第二辑 白雪少年(第2/24页)
有一回棋子偷了旺火放在陶瓮里的十块钱去买冰,被旺火发现了。
“你这个囝仔,你老母给你害死了,你还不甘心,长得一只蟾蜍样子不学好,你爸今天就把你打死在妈祖庙前。”旺火一路从巷仔咒骂着过去,他左手提着被剥光成赤条条的棋子,右手拿着一把竹扫帚,小鸡一样被倒提着的棋子只是没命的嚎哭,好奇的镇人们跟随他们父子,走到妈祖庙前的榕树下。
旺火发了疯一样,“干你娘,干你娘!”的咒骂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条绑猪的粗麻绳将棋子捆系在树上,棋子极端苍白的皮肤在榕荫中隐泛着惨郁的绿色,无助地喑哑地哭着。旺火毫不容情地拿起竹扫帚啪哒一声抽在他儿子的身上,细细的血丝便渗漫出来。
“干你娘,不知道做好人。”啪又打下一帚。
竹扫帚没头没脑地抽打得棋子身上全红肿了。
好奇地围观的人群竟是完全噤声,心疼地看着棋子,南台湾八月火辣的骄阳从妈祖庙顶上投射进来,燥烤得人汗水淋漓,人们那样沉默地静立着,眼看旺火要将他儿子打死在榕树上。我躲在人群中,吓得尿水沿着裤管滴淌下来。
霎时间,棋子的皮肤像是春耕时新翻的稻田,已经没有一块完好。
“乓!乒!”
两声巨响。
是双管猎枪向空发射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回转身向庙旁望去。
连没命挥着竹扫帚的旺火也怔住,惊惶地回望着。
我看见刚刚从山上打猎回来的爸爸,他穿着短劲的猎装,挟着猎枪冲进场子里来,站在场中的旺火呆了一阵子,然后又回头,无事般地举起他的竹扫帚。
“不许动!你再打一下我就开枪。”爸爸喝着,举枪对着旺火。
旺火不理,正要再打。
“乓!乒!”双管猎枪的两颗子弹正射在旺火的脚下,扬起一阵烟尘。
“你再打一下你儿子,我把你打死在神明面前。”爸爸的声音冷静而坚决。
旺火迟疑了很久,望着静默瞪视他的人群,持着竹扫帚的手微微抖动着,他怨忿地望着,手仍紧紧握着要抽死他儿子的那把竹扫帚。
“你走!你不要的儿子,妈祖要!”旺火铁青着脸,仍然抖着。
“乓!乒!”爸爸又射了一枪,忍不住吼叫起来:“走!”
旺火用力地掷下他的竹扫帚,转身硬梆梆的走了,人群惊魂甫定地让出一条路,让他走出去。
看着事件发生的人群围了过来,帮着爸爸解下了奄奄一息的棋子,许多妇人忍不住泪流满面地嚎哭起来。
爸爸一手抱着棋子,一手牵着我踩踏夕阳走回家,他的虎目也禁不住发红,说:“可怜的孩子。”
棋子在我们家养伤,我们同年,很快的成了要好的朋友,他不敢回家,一提到他父亲就全身打哆嗦。棋子很勤快,在我家烧饭、洗衣、扫地、抹椅,并没有给我们添麻烦,但是我也听过爸妈私下对话,要把棋子送回家去,因为“他总是人家的儿子,我们不能担待他一辈子的”。
棋子也隐约知道这个事实,有一次,竟跪下来求爸爸:
“阿伯,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千万别送我回家。”
爸爸抚着他的肩头说:
“憨囝仔,虎毒不食子,只要不犯错,旺火不会对你怎样的。”
该来的终于来了。
初冬的一个夜晚,旺火来了,他新剃着油光的西装头,脸上的青胡渣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雪一样的白衬衫,看起来十分滑稽。他语调低软地求爸爸让他带儿子回去,并且拍着雪白的胸膛说以后再也不打棋子。
棋子畏缩地哭得很伤心,旺火牵着他步出我们的家门时,他一直用哀怨的眼神回望着我们。
天气凉了,一道冷风从门缝中吹袭进来。
爸爸关门牵我返屋时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