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入梦 入魂 入心(第2/3页)

铜板大的马卡龙也是铜板价,一粒五十元,有一次我吃了一粒马卡龙,喝了一杯咖啡,走下楼梯,正遇到高丽菜大拍卖。

“一颗三十元,两颗五十元。”小贩卖力地叫着。

那脸盘大的高丽菜,两颗的卖价仅能换一粒马卡龙,顿时使我百感交集。我想到今年春天,在大阪吃最高级的大阪板烧,以墨鱼和高丽菜烧制,一钵也仅要千元日币,再怎么样,也无法与马卡龙相比呀!

从前,家里也种高丽菜,每到盛产价廉,妈妈会先以薄盐腌过,再晒成干,这样就能储存过冬。用来炖猪蹄髈,炝肉滋味特别香醇,煮汤的时候,抓一把菜干进去,犹如天降甘霖,晒过高丽菜的阳光立刻复活,热热的,香香的,掠过我们的全身。

可惜的是,晒高丽菜干的手艺已失传,只留在南部少数的客家村。

有一天我路过美浓,看到饭店招牌有“高丽菜封肉”,点来一尝,大失所望,因为他用的是新鲜的高丽菜,不是菜干。

如果能够恢复高丽菜干的传统,菜贩或许就不必在市场淌血拍卖高丽菜了。

这个世界很多事物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就以马卡龙来说,几乎每家店都卖马卡龙,价钱都很昂贵,但一百家店里,吃不到一粒真正的马卡龙。三十多年前,那种艳遇,与五十多年前,吃母亲煮的“高丽菜干封肉”,味蕾已经无处寻觅了。说到西湖市场的国际化,有一家日本人开的博多拉面。

三个日本人都穿黑色T恤,衣服上印着的大字“一碗入魂”。吃了一碗,就要入你的魂魄,那是怎样的拉面呢?

想要“一碗入魂并不简单”,因为每天只卖一锅汤,汤卖完,面也卖完了。晚上六点开卖,十一点领号码牌。领号码牌就要排队,不管早去晚上排一小时是正常的。

领到号码牌后等待叫号,叫到号码才点餐,只有一种味,博多豚骨拉面,加温泉蛋一百三,再加脊骨油一百七。

点完餐,再安静地等待叫号,整个过程仿佛是一种仪式,当确定了今天可以吃到那碗面,如同魂魄已经张开,等待灌顶加持。

等到端着久违的一碗面,再也没有其他意念。

第一口就入魂了。

吃那晚拉面的过程,会让人忘记是在一个人声鼎沸,混杂忙乱的市场,一口接着一口,当最后一口汤喝完,才如梦初醒。

从此入魂了,不管在何时何地吃豚骨拉面,都会不自觉地想念这一碗,并且用它来做为品评别家拉面的标准。

时不时,我会被记忆拉着,坐上捷运到西湖市场站,去领号码牌。

然后坐着,安静地等待。等待的时刻,魂魄飞远,虽然吃一碗拉面如此费时费事,但心境平宁,因为知道人生有许多事是值得等待的。

有时是一首歌,有时候是一场电影。有时是一树的樱花,有时是一段旅程。有时是用一生等待一个人。

等待我们的,有时是刻骨铭心的相逢,有时是心花碎裂的别离。

“八十八号!”

日本小姐叫唤你手中的号码。

你的魂魄苏醒,你幸福地笑了。

这个世界,不只一碗可以入魂。

即使是窗前飞过的小蝴蝶,也能牵引我的心,匆匆然入魂了。

一碗入心

每年的冬至到了,都使我怅然若失。因为总会想到妈妈的汤圆,那特别的滋味是满街的汤圆无法取代的。妈妈还在的时候,以厨艺闻名于乡里,特别是手作的应节食品,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寒食的肉饼,过年的香肠腊肉,还有冬至的鲜肉汤圆。

妈妈不在了,每到佳节,我就会想念妈妈的味道,幸而,粽子、月饼、油饼、香肠、腊肉所在多有,好吃的也很多,只有鲜肉汤圆独出一味,很难找到了。

冬至才令我伤感。

妈妈做的鲜肉汤圆,是自己磨的糯米皮,包着手工剁碎的后腿肉丁,和进一些葱花和蒜花,包得像狮子头大小,形状像椭圆形的橄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