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列塔尼游记208(第12/13页)
我离开他们,前往贝里昂。
雨下得更大了,我湿透了,浑身沾满了泥,不过,毕竟还有个前往的目标,边走边想:“现在,不是过一点儿就是差一点儿……”
贝里昂
屋内都一样,总是大炉灶,两边各摆一个板凳。我坐到一个板凳上,看着蒸汽从我衣服升起来。有人正在给煮三个鸡蛋。
一个农妇在我旁边,擦拭我刚吃完饭的桌子,然后上楼到我的客房,抱下来一个刚两个月的胖婴儿。婴儿又叫又闹,直到奶他,让他吃个够为止。母爱妙不可言:喂孩子的菜汤太热,她就像鸟儿护雏鸟那样,先盛一匙汤放在口中,吸收了热度再喂给孩子。
又来了一位母亲,抱着同样大小的一个婴儿,她搬过来第三个板凳,挨着灶火坐到头一个母亲身边。
两位母亲久久拥抱并爱抚她们的孩子,同时彼此嘲笑。
安德烈谷 八月十五日
一整天我都逗他们笑,笑得前仰后合,我本人也装笑,因为我喜欢我周围的人都爱我;可是到了晚上,笑完了之后,我独自上楼回房间,坐下来,头脑则木然。
大家都睡觉了。已是午夜时分,心想唯独我夜不能寐。
屋里没有点灯,户外风在海上呼啸。这时,这种欢乐的全部虚假,如同反胃一样,又升到我的唇边:头脑装满泪水,我真想大哭一场。我任由自己在这种忧伤的情绪中徜徉,头埋在被单里,果然像孩子似的哭了。
想必自己发烧了:我感到思想一阵一阵冲下来,犹如吹伏麦穗的风那样,来势很猛,摇我的脑袋,我一阵恐惧,想到自己会疯的。
于是我站起身,要在房中踱步;我光着脚,浑身打了个寒战,一个非常痛快的寒战。海上风刮得一阵猛似一阵,走廊里也一阵阵响起哀鸣之声。我向外张望,凄凉而朦胧的光洒在各种物体上。能望见很远,景物全没有色彩。大海近在咫尺,波涛汹涌,堤岸和波浪都是灰色的,是暮晚的那种死灰色。景色凄凉,就仿佛夕阳让万物服丧似的。
噢,日暮的黑纱。
而波浪则彼此讲述逝去的阳光和已死的光明,听其声音恍若隔世。
我心烦恼到了冰点。
你还记得吧,亲爱的姐姐,三年前在拉罗克,我们有过类似的夜晚。我们在别人的欢乐中笑一整天,而且笑得十分开心,可是,欢笑总要挫伤心灵深处的某种温情。
夜晚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不知是什么忧伤情绪的反应,我想我们都有点焦躁不安,流泪并祈祷直到深夜,内心对这种快乐感到恐怖,不免想起安娜230和其他所有人,如同我们久久思考的《传道书》那样遗憾,精神既为过分高尚的思想所激励,又因事物的虚荣而迷失方向,一颗心也碎了,无限的爱化作泪水和祈祷表现出来。
我不知道你祈祷,你也不知道我流泪,但是奇就奇在心灵感应,我们都隐约感觉到了。
早晨,我们彼此未讲一句话,清澈到底的眼神深深看一眼,就能洞彻心灵,但是仅仅在我们之间才能如此,我们看出我们两人都久未能寐,哭泣并祈祷过。
在于埃尔戈阿,两场婚礼舞会,由长笛和铜笛伴奏,连续三天夜晚一直跳到大半夜。
这是乡村舞会,在广场上举行,是一个安了旋转木马的竞技场,而铜管乐奏出震耳欲聋的音乐。
广场的另一端,有几盏灯笼和银白的月光照亮,参加婚礼的人酒足饭饱,跳起小步舞和法兰多拉舞,要跳个通宵。农妇的圆锥形高帽倾斜,转圈,再消失的暗影里,随着鞋底踏在石头路面上的响亮节奏,铜管乐的哇啦哇啦声和长笛尖厉的装饰音,也升高,激烈,加快或者放慢。在法兰多拉舞的旋转飞舞中,有时闪现虹色,那是一缕月光照见的修士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