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花玻璃酒缸/(第12/12页)
那酒缸似乎突然倒过身来,变大,变大,变成了好大一个圆篷,光灿灿、颤巍巍地罩住了这间屋子,罩住了整个住宅。四壁也缓缓消失不见了,于是伊芙琳便看到,这个天篷原来还在不断往外扩展,离她愈来愈远,把朦胧的天边,把太空的一切日月星辰都隔在篷外,隔篷看去似乎都成了些隐隐约约的墨水点。篷下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人们,光线一经天篷的折射,照到他们身上就另是一番光景了:看去影子倒像是亮光,亮光却反而像是影子了。在这酒缸化成的闪闪烁烁的天穹下,整个世界就换了一副装扮,变得面目全非了。
这时候只听见有一个嗡嗡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很像低沉而清晰的钟声。声音出自酒缸天篷的中心,顺着巍巍的缸壁传到地面,又从地面急急反弹到她耳边:
“你瞧,我就是命运的主宰,”那个声音喊道,“你的小算盘哪里敌得过我?我决定事物的成败,你那些渺小的梦想岂是我的对手?我可以令时光飞逝,我可以把良辰美景顷刻断送,把尚未实现的心愿在事先扼杀。一切变故、失察,一切积于忽微的危难,都是我一手的创造。我出奇制胜,神妙莫测,我可以叫你手腕失灵,一筹莫展,我是菜里的芥末,生活中的辣子。”
那嗡嗡的声音打住了,一阵阵回响也渐渐远去,传遍了苍茫的大地,一直传到天涯海角——也即是那酒缸的边缘,然后又上了巍巍的缸壁,重新归回天篷的中心,嗡嗡地响了好一阵才消失。那万丈高墙随即便向她缓缓逼来,眼看愈缩愈小,也愈逼愈近,像是要来把她压个粉碎;她攥紧了拳头,正等着冰凉的玻璃一下子砸得她头破血流,酒缸却突然一扭身,翻了个过儿——又稳坐在那餐具柜上了,一副晶亮耀眼、玄之又玄的样子,有如经过了百来架三棱镜的反射,迸发出万道光芒,化出千百种色彩,闪闪烁烁,纵横鼓侧,交织成一片。
前门又吹进来一阵冷风,伊芙琳一咬牙,使出拼命的劲头,伸长了胳臂,把酒缸抱住。得赶快!——得坚决!胳臂绷得都生疼了,细皮嫩肉下的瘦筋筋都快拉断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酒缸抬了起来,捧在手里。用的劲头太大,后背的衣服都绷开了,她觉得风吹在背上寒飕飕的,于是就转过身来,迎着冷风,挪动被那千斤重负压得踉踉跄跄的脚步,出了饭厅,穿过书房,直向前门走去。得赶快!——得坚决!胳臂里血脉在麻木地搏动,两膝一路里只觉得发软,可是手捧着冰凉的玻璃倒感到挺痛快。
她晃晃悠悠出了前门,来到石阶上,扭转了半个身子,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和力量,来作这最后一次拼命——可是就在她松开双手的当口,那麻木的指头却在发毛的玻璃面上粘住了那么一会儿,也就在这一会儿工夫里,她脚下一滑,站立不稳,随着一声绝望的呼喊,就向前倒去,酒缸仍在手里……人却倒了下去。……
马路对面灯光依旧,这哐啷一声一直老远传到马路的那头,过往行人都吃惊地急忙赶来,楼上一个疲惫的男人从将睡未睡中醒了过来,一个小姑娘在似睡非睡的噩梦中呜咽。月色溶溶的人行道上,那个寂然不动的黑糊糊的人影儿周围,满地都是玻璃片儿,多得数不清,有长长的,有方方的,有尖尖的,在月华下闪烁着微微的光彩:发青的,泛黄的,有乌油油而带上金芒的,也有红殷殷而镶着黑边的。
蔡慧 译
[1] 盛了水放在餐桌上供餐后洗手指用。
[2] 椅背的角度可随坐者的姿势自动调节的一种安乐椅。
[3] 乡间俱乐部是设在城郊的俱乐部,设有高尔夫球场之类,供城里“有身份”的人玩乐,所以参加这个组织也是一种有“地位”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