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闹鬼(第7/9页)

我下楼去女会客厅,但那不是个会客厅。它已经被改装成了卧室之类的地方。房间中央有一张大病床。挨着床的是一个活动的药柜,里面满是瓶子、毛巾和各种其他医学用具。房间闻起来是防腐剂和尿的味道。躺在床上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形,几乎就是一具死尸,稀疏长发披散着,眼睛凹陷下去,她借助呼吸机用力地呼吸,这个东西被裹在她的嘴上,以冲击运动的方式把空气强压进肺里。

“你叫过爸爸做了吗?”

问题是一个年轻人提出来的,一个少年,他高高地蹲在一张搁脚凳上,头耷拉着。

备受折磨的女人慎重地眨了眨眼睛。

“他不行?”

她再次眨眼,把眼皮紧闭起来。

“对不起,”他说,“我会照顾你的。”

他们说,卢伽雷氏症的疼痛十分剧烈、显著、绝对,不会间断。但我们都学会伴着不同程度的疼痛生活;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应付。粉碎意志的是孤立无援。他们大概是这么说的。

“你变得好轻,”他轻柔地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的?”

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已经不再有声音了。她那么轻,几乎都不再在那里了。那么轻,一阵微风或许就能把她卷走,像一缕轻烟一样。

年轻人站着,我看到他了:我的父亲,一个少年。他走向女人——伊泽贝尔——掖好她四周的毛毯。他俯下身去,直到额头相触,他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你得告诉我,”他说,“眨两次眼睛,这样我就能看到。眨两次眼睛,我就知道了。”

她眨了。她十分慎重地眨了眼睛。

年轻的琼斯站直了,闭上眼睛。他一定在考虑,有没有误听她的话。她是不是请求他做那件事。他一定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误会了每一件事,他和他母亲之间的特殊连接,他对她的状况、她的需要和愿望的独特理解,是不是其实都是他自己的愿望、他自己的需要,在通过她表达出来。他一定想知道。

他离开房间,我跟上去。我们去了图书馆,踏进房间,停下。塞缪尔正靠着一个书架坐着,书散落在他周围的地板上。他的腿呈八字形叉开,膝盖上是一个木制的雪茄盒。他正捧着它,拍打着盒盖,懒洋洋地把头靠在身后书架的硬木上。他在哭。他喝醉了。

“把它给我。”琼斯要求他。

“不!”塞缪尔大叫。

“把它给我!”

琼斯从塞缪尔手上夺过盒子,塞缪尔大喊大叫,无力地伸手去够盒子。

“别从我这里夺走她!”他鬼哭狼嚎。

琼斯威胁着他的父亲。

“时候到了,”他说,“如果你不做,我就去做。”

“时候没到!还没到她离开的时候。我没准备好!”

琼斯轻蔑地看着他的父亲。他拿着雪茄盒,离开了房间,我跟上去。他把盒子拿去母亲的会客室,搁在床上,打开盒盖。他抽出一根针头,连到一个注射器上。他把它连同一安瓿清澈的药水一起,举到母亲的面前。他在问她……她再次眨眼,尽管似乎眨一下眼睛都疼。

“告诉我,这会把你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他说,“告诉我,你会自由地去往各个我甚至无法想象的地方。告诉我,如果我做了这件事,我就会在某处再次见到没得这种病的你。”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但足够让琼斯看到,足够让他肯定了。他抽满注射器,撕开酒精棉,轻轻地涂在她的手臂上。

“我为什么要做那件事呢?”他粗暴地笑着问她,“我为什么要给你的手臂抹药啊?难道我们还担心感染吗?”

他的笑掩盖了眼泪。

“我爱你,妈妈,”他说,“甚于世上的一切。”

他的手颤抖着,但他克服了自己的犹豫。“我的安宁,我赐予你。”他说,然后坚决地把针头滑进她的皮肤,推动注射塞,打完了注射器里的药水。他取下针头,把注射器放到桌上,拥抱母亲。一分钟之内,她的短促呼吸之间的停顿拉得越来越长。肌肉松垮下来。然后——根本没过多久——伴随着最后一口呼气,伊泽贝尔·琼斯·里德尔咽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