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词语,图画,物品(第4/8页)

我和朋友安德烈亚斯·胡伊森(Andreas Huyssen) 联合在哥伦比亚大学主持一个研讨班。该课程旨在探索文学文本和绘画之间的关系,通过实例讨论词语如何调动我们的图画想像。我们在讨论当中不可避免地涉及了古希腊人称之为“描绘”(ekphrasis)的概念。该词的狭义和首要意义是指通过诗歌表达的手段描写视觉艺术作品(如绘画和雕塑),为那些无法观看的人提供帮助。诗歌中的绘画和雕塑可以是真实的或虚构的,就像小说里的细节。这实际上就是该词的全部意义。古典文学里最有名的描绘实例是《伊利亚特》第十八卷关于阿喀琉斯盾牌的描写。冶炼之神赫菲斯托斯将许多形象—星星、太阳、城市和人民—铸入了阿喀琉斯的盾牌,荷马对此给予了不同凡响的描写,用词语囊括了整个大千世界,其文本比那个盾牌本身更加重要。W. H. 奥登受到了荷马描绘的启发,将一首诗命名为“阿喀琉斯的盾牌”,从20世纪战争的角度重新塑造了描绘的概念。

我在书中加入了许多诸如此类的描绘,并不是为了给一个时代作出判断(如奥登之所为)—换言之,从远处观看—而相反地是为了通过写作进入一幅图画,成为所创造时代的组成部分。特别是在《我的名字叫红》一书中,不仅主人公,还有颜色和物品都具有声音,大声说话,我在其中感到进入了一个迥异的世界— 一个我想通过绘画描绘并重构的世界。对于生活在现在的人们来说,过去是由许多古老的建筑、古老的文本和古老的绘画所组成的。我既利用文本,也利用绘画,相信过去的历史如果被赋予足够鲜明的想像,就能为小说所用。正是这样,我详细描述了伊斯坦布尔市托普卡帕宫收藏的16世纪末的书籍和档案里的绘画—大部分档案实际上源自今天的伊朗和阿富汗— 而且我开始设想各个主人公、各种物品,甚至还设想了细密画描绘的各种魔鬼。由此,我就创造了一个宇宙。

这次创作使我相信描绘手法应该有一个更宏观的解释。无论我们使用古希腊语词汇“描绘”,还是使用短语“词语描述”,问题是如何用词语向那些从未亲眼目睹的人们描述真实的或虚构的图画世界的辉煌景象。让我们记住,我们的出发点是照相术发明之前的艺术,以及复印、印刷和其他复制技术尚不为人知的时代才有的一些困难。简言之,描绘的难点在于为那些无法亲眼目睹的人用词语描述某种事物。

这类文本的一个好例子是1817年歌德论达·芬奇油画《最后的晚餐》的文章。该文一开始在文体上非常类似于航班杂志的文章,首先向德国读者介绍了达·芬奇,接着告知读者《最后的晚餐》是极为著名的一幅油画,歌德本人“几年前”在米兰有幸看到了这幅画作。歌德要求读者参考该画的雕版复制品,以更好理解他的评论,但是该文基调所反映的快乐、热情和困难涉及如何向从未目睹某件精美物品的人们传达观赏的体验。歌德热衷于绘画和建筑;他还写了一本关于色彩的雄心勃勃而又荒诞不经的书。事实上,他的文学才华是词语性的,而不是图画性的。这种反讽性的矛盾我们在文学中经常遇到—不过,这里我打算讨论别的内容。

写作小说的创造性冲动源自用词语表述图画性物品的热情和意志。每一部小说背后当然也有个人的、政治的和伦理的动机,但是这些动机可以通过别的渠道得到满足,如回忆录、访谈、诗歌或新闻报道。

1960年代我在伊斯坦布尔成长期间,土耳其还没有电视,我哥哥和我常常收听收音机里的足球赛直播。解说员紧随球员的动作进行描述,将所见的情景转化为语言。哥哥和我可以根据所听到的,构想体育场中正在发生的动作场面,因为我们曾亲身了解并熟悉体育场的布局。解说员精确地描述球员在球场中奔跑的路线,细腻的传球技法以及足球射向靠近博斯普鲁斯海峡一边球门的角度。因为经常听这位解说员的直播,我们已经习惯了他的声音、风格和用语—就像习惯了我们最喜爱的小说家的作品—我们很善于将他的语言转化为意象,感觉似乎我们实际上正在亲眼观看比赛。我们收听广播上了瘾,内心中对解说员的声音和语言产生了强烈的个人感情,因此收听现场直播差不多与亲自在体育场观看比赛一样使我们得到满足。写作和阅读小说的快乐与这种从收听足球直播中得到的快乐非常相似。我们习惯了这种快乐,渴望这种快乐,沉湎于我们和叙述者之间的密切关系。我们感到直接观看的快乐,也感到自己有能力让他人通过词语观看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