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功夫,天桥乐(第2/4页)
可话又说回来,人要是饿急了,为了养家糊口也就顾不得体面。民国初年,有个姓王的老扑户,因为脑袋上长个肉瘤人送外号肉包儿王三,穷得实在没辙了,披着两件旧褡裢在什刹海荷花市场前围个场子,专给过往的游人演练说跤。从此,京城的繁华地段和各大庙会也就渐渐有了撂跤卖艺的场子。昔日天上的御功夫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但它没有被摔死,反而钻进泥土里生根发芽,在自由的状态下演变成了土生土长的北京功夫。
要说老北京的跤场就不能不提天桥。最先在天桥撂地摔跤的是回回沈三——中等身材,细腰窄背,双肩抱拢,好一副“贯”字形身板儿。沈三从小得到做过御扑户的父亲真传,练就了二五更的童子功。他撂起跤来身手活泛麻利,使出绊子干净利索。本来他下场子纯属给朋友帮忙,可后来阴差阳错真就下了海,带领着一帮酷爱撂跤的穷兄弟,围起一圈板凳,中间垫上黄土,以撂跤卖艺为业。当时逛天桥的各色人等谁不想瞧瞧这皇宫大内里传出来的俊功夫?尽管跤场上摔的并非实战的买卖跤,但双方默契的配合天衣无缝。撂的那位亮腰亮腿透出范儿来;倒的那位四肢舒展也绝不拉拽。什么吸搂刮判拍,崴靠闪拧揣,还有潇洒漂亮的大、小德合勒……这精彩的表演是既好看又幽默,给天桥的游客们带来了从未有过的乐呵。就这么着,原本皇家御用的撂跤之术在天桥站住了脚并逐渐演变为一种民间艺术。那一年是民国十年,沈三才二十几岁。
跤手们本来是在用自己的看家本事谋生存,不成想歪打正着,却对这门两百多年的独特功夫进行了传承和发展。天桥撂跤的另一位标志性人物是宝三。虽说比沈三晚几年出道,但宝三跤场却从民国一直红火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是天桥历史上生命力最旺盛的场子。宝三也堪称一代奇才。他从上个世纪30年代起就在全国性运动会上夺冠,而且培养出大量的摔跤人才,成为后来中国式摔跤的中坚力量。现在许多上了年纪的北京人还能记得那位个子不高却肌肉结实的宝三,站在那儿架势漂亮,摔起来出神入化,他的跤没有争强斗狠的角力,而是给观众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宝三不但跤摔得漂亮,而且还耍得一手好中幡。三丈高的桅杆上彩旗飘飘、风铃悦耳,宝三耍的是变化莫测,跌宕起伏。但见宝三把碗口粗的中幡从左胳膊腾空跃起传到右胳膊上,再从前胸环绕到后背,是越绕越快,越绕越利索,忽地将高高的中幡竖直抛向空中,落下的刹那猛然抬头挺胸,用鼻子稳稳地接住那颤巍巍的幡托——这一招就是惊险刺激的“断梁”。中幡就是宝三跤场巨大的幌子。中幡这么一晃,招揽得全天桥的游客都往这儿聚。
不同的环境必然带来不同影响。天桥的跤和宫廷跤并不完全一样。俗话说:“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这话不能说全对,可也确实有那么点意思。要是真的一直不练,游客也就走光了。但天桥的跤场发展到后来确实是说得多而练得少,甚至有些顾客是专门来“听”跤的,还起了个雅号叫“武相声”。
什么叫“听”跤?就是听场上两位手拿褡裢赤裸脊背的撂跤艺人一个说来一个帮腔的开场白:“怎么着伙计?这人不少了,天儿也不早了,大伙儿看咱俩大冷天光着膀子干什么呢?”“我们哥儿俩是掼跤的。这当初可是伺候皇上的玩意儿。那位爷说咱长得丑?这就对了!撂跤讲究不求一帅,但求一怪……”说的内容有掼跤常识,有北京风俗,也有天桥趣闻和社会上种种乐呵事儿。直说到把看客的兴致都吊起来了,哥儿俩才挺着瓢似的肚皮一边遛着一边双手高举褡裢大喊道:“让过诸位。”顺势穿上褡裢,扎好腰间的辫子,再向看场子的师傅说句:“您给看着点儿。”然后才对着跳起黄瓜架。或抢手,或蹬把,抬腿拌绊,上下纷飞间不仅有不失真功夫的潇洒跤艺,还要有令人捧腹的轻松包袱。虽说是表演性质的活跤,却以这种特殊方式保护了古老的国粹。这一传,又是半个多世纪。在老北京,有没进过戏园子的,没有没看过撂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