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钢琴家(第12/27页)

我们邻居人很好,伊泽基和豪威丝,他俩有过九个孩子,养活了五个,有许多育儿经验。正是因为这样,豪威丝即使已经50岁高龄,仍然在纺织厂打工。她给我们不少建议,比如开窗通风、不要给小孩洗澡、轻拍催乳,还有把玫瑰水点在孩子额头上,让她快速入睡。

不过露丝觉得一切举动都可能会让她的小玛丽恩遇到危险(她总是在玛丽恩名字前面加个小)。她会因为自己或者我的一些不经意的小举止而生气着急,比如说,额头不小心擦到了灰。

“这是个坏习惯,汤姆!你这样会让她生病的。”

“我觉得不会的。”

“你不能这样,汤姆,你必须小心点,还有你以后不能在她身边打嗝。”

“我没在她身边打过嗝啊。”

“还有你每次喝完酒要记得擦干净嘴巴,晚上回家的时候要保持安静。你总是吵醒她。”

“对不起,我错了。”

还有别的时候,玛丽恩睡着了,露丝会突然毫无缘由地哭起来,我会抱住她安抚。有一天晚上我在酒馆弹琴工作完回家,进门的时候就听到她在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对这段时间记得这么清楚,其实只有短短几个月而已。夏天过去了,露丝就恢复正常了。我觉得我可能是有意想晚点提后面的事情,因为那让我更内疚。我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很软弱的。露丝在我们两个中间,是比较强势的一方,她知道怎么做对我们两个都好。正是因为她性格中的果断,才能让她在知道一切之后还依然决定和我结婚。

但这次,她也彷徨了。即使玛丽恩活下来了,平安度过童年,然后呢?有一天,她长大了,然后比自己爸爸变得还要老。我们默契地刻意不提这些,但不安在我们心头蔓延。

我也有自己的担心。露丝担心玛丽恩早逝,或者平安长大但有一天老得超过我。我比她还要担心,我担心玛丽恩是不正常的。比如她长到13岁,然后就停止生长。我担心玛丽恩要跟我面对相同的问题,甚至更糟。毕竟我是个男的,而她很可能被指认为女巫,被逼投河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夜不能寐,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数量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增无减。我一直在想曼宁,他还活着,并且有很大可能还在伦敦。虽然我们现在还没碰见他,但我经常能感觉到他。我有时会觉得他离我们很近,很可能就在我们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冷眼旁观我们的一切。

迷信无处不在。人们的成长,长远来看,就是逐渐从愚昧到启蒙、受教育、开化包容的过程。当然,我的成长曲线可能会特殊一点儿。詹姆斯国王的上台,加重了人民的迷信,他不光创作了《恶魔学》,还派人重译《圣经》。一时之间,人民的迷信和愚昧甚嚣尘上。

历史告诉我们,无知和迷信随时都有可能发展壮大。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疯长,并且传遍各地。

所以我们的恐惧也与日俱增。有一天晚上,在我工作的酒馆里有人打架,其中一方指责另外一方是魔鬼的追随者。还有一天,我跟一个屠夫说话的时候,他说他从来不在一个农民那里买猪肉,因为他养的猪肮脏邪恶,肉也会污染灵魂。他给不出证据,但他就是相信。这让我想起了萨福克郡,在那里人们也是毫无证据就进行审判。

我们再也没去过环球剧院,即使最近上映了很红的《麦克白》。这种政治和女巫的题材很受欢迎,大街小巷都在热议其中的隐喻。我觉得这不是巧合。我开始疑惑,莎士比亚是否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对我抱有善意。又或者,他对我有了其他的看法呢。但我的烦恼远不止这些。

玛丽恩长到4岁的时候,我们住的地方有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经常在街上大声读国王版《圣经》或者《恶魔学》的选段。我们一度相处愉快的邻居有时看我的眼光,也有点古怪。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注意到我一直没有变老,或者他们只是单纯觉得我和露丝之间看起来年龄差有点大。她看起来比我老了十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