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露丝(第24/25页)

“巴黎仙乐丝酒店?”他问我,“旁边是不是还有个剧院?真是棒极了,你赢了!”

塞尔达喝了一口杜松子酒:“你害怕什么?”

斯科特有些歉意地笑:“她每次喝酒都会问这个问题,每一次。”

“害怕什么?”

“每个人都害怕某些东西。我畏惧去睡觉,畏惧收拾屋子。我害怕做那些女佣要做的一切事情。斯科特害怕看评论,害怕海明威,害怕孤独。”

“我可不害怕海明威。”

我努力回想,想给他们一个诚实的答案。“我害怕时间。”

塞尔达微笑,微微向我这边倾,一副倾听的姿态,眼睛里有同情。“你的意思是你害怕变老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

“斯科特和我永远都不打算老去。”

“对的,”斯科特附和,语气很严肃,“我们的计划是,永远保持少年时代的状态。”

我叹气,试图表现得严肃以及成熟,毕竟我已经活了很久,有很长时间的阅历。“但问题是,假如你活着,总有一天少年时代是会结束的。”

塞尔达给了我一根雪茄,我接受了(那时候所有人都抽烟,为了表现得不太特殊,我也抽)。然后她点了一根,放到斯科特嘴里,给自己也来了一根。划亮火柴时,她的眼里闪烁着一种疯狂:“长大,或者垮掉,我们别无选择。”她深深地吐出一口烟圈。

然后她的丈夫斯科特补充道:“除非我们能找到办法,让时间停止。这是我们需要做的,让快乐的时间停下来。张开网,像抓蝴蝶一样留住那些欢乐的时光。”

“但是,问题在于,蝴蝶被抓住的时候,也是它的死期。”塞尔达看着周围,她好像在找某个人,“舍伍德走了,啊,快看,是格特鲁德和爱丽丝!”

过了一会儿,他俩端着酒去了别的地方。虽然他们邀请我一起过去见他们的朋友,但是我没动,只是默默喝着伏特加和“番茄汁”,一个人安静地待着,隐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伦敦,现在]

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是时间离得很近的过去,但当你猛然间回想,又觉得好像离你很远。但也很奇怪,一段过去会在某个契机下,冷不丁跳出来给你重重的一拳。一个东西、一句话,都可能是这个契机。

过去不是单独存在的,它无处不在,游离在我们现在的生活中。有时候是1590年,有时候是1920年,时间尽管隔了那么远,但它们都是相关的。过去存在于现在,记忆翻滚涌动不停息,提醒你物是人非。路标、公园的椅子、一首歌、一个名字、一张脸、一本书,都会让你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有时甚至是一棵树、一抹清晨的微光,都会让你恍惚间想起过去的一些日子,猝不及防地把你拉进回忆里。你防不胜防,因为你不可能避开树,避开阳光,你无处可逃。

“你还好吗?”卡米拉问我,她的手放在那本书上,语气显得对我很关心。

“对,老毛病了,我总是头痛。”

“你去看过医生吗?”

“没,打算去了。”其实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去看医生的。

我看着她。她是那种让人不自觉去信任、说出心里话的人,真是危险的气质。

“可能你需要多睡觉多休息。”她说。

我好奇她的意思,她也看出我的不解,于是补充道:“我看到你凌晨3点的时候给我的Facebook点赞了。上班日,你可能是没休息好吧。”

“哦,好的。”

她的笑容里有一点好奇:“你经常这么做吗?深夜的时候看女生的Facebook。”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呃,只是,我只是碰巧刷到了点进去的。”

“我跟你开玩笑的,汤姆,你需要放松一点。”

假如她知道我身上背负着什么,可能就不会这么说了。四百年的时光,让我艰难跋涉。“我很抱歉,我这么严肃古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