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来自美国的男人(第9/15页)
“科学家,”他语气里满是厌憎,“和原来的女巫猎人又有什么区别?你知道什么是女巫猎人吧?你知道吧?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知道。”艾格尼丝此刻肯定地答道,她嘴里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类似当时的女巫审判,从来没停止,只不过现在换了个更好听的名字。我们就像是小白鼠,任他们宰割。他们知道我们。”他靠着桌子,把烟灰弹到一本最新的《纽约论坛报》的复印本上,看着烟灰把书烧穿,“你懂吗?科学研究者里面,有不少人知道我们。不是大部分人,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了。在柏林,他们觉得我们不是人类,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看。他们囚禁了我们两个同伴,在实验室里圈养他们,用他们做实验,甚至把他们当成猪猡。这两人一男一女,女的逃走了,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一员,只是她仍待在德国,现在在巴伐利亚乡下的一个小村庄里。我们给了她全新的身份和名字。在我们有需要的时候,她也帮我们做事情。我们之间互惠互利。”
“我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些。”
“当然,你也接触不到。”
我注意到中央公园里有一些倒下的大树。
还有一只鸟停在窗棂边。
我还发现,这里的鸟也是不同的,我之前没见过这种鸟,它短小精悍,黄色,灰翅膀。它把头伸进窗户,我对它们在陆地上的移动方式有点儿感兴趣,爪子抓地,一跳一跳的。
“你的女儿可能处在危险中,我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需要团结起来,一起应对,你懂吗?”
“我懂。”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问你。”海德里希说着,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请问。”
“你想活着吗?真心实意地,想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我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答案一般是肯定的,我还有个女儿,她很可能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所以我还不想死。自从露丝让我知道这种可能性之后,我就有了希望。在纽约这座奢华的公寓里,看着眼前我从未见过的小鸟,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阴沉的城市、灰蒙蒙的天,对我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我感觉自己找到玛丽恩的希望变得更大了。美国就是这样一个让你感到希望的地方。“是的,我想,我想要活着。”
“很好,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我们必须团结起来。”
那只鸟飞走了。
“对,对的。团结一致。”我附和道。
“别紧张。我们不是什么宗教组织,我们的目标仅仅是活下去,享受人生。我们不信奉神,即使硬要说有,也是阿佛洛狄忒(12)这样的爱神,或者酒神狄俄尼索斯(13)。”他的话里带着睿智和禅意,“艾格尼丝,你接下来打算去哈勒姆了吗?”
“对,我打算去见一个老朋友,然后在那边好好休息,睡上一周。”
玻璃酒瓶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闪出近乎珠宝的光泽。海德里希好像被取悦了,说道:“太阳下山了,不如我们去公园里走一走?”
路上有一些被连根拔起的枫树。
“最近有飓风,”海德里希冲我解释,“几周前不少人因此丧生,主要是出海的水手。公园清洁工打扫这些的动作慢了不少。”
我看着树木的根部,密密麻麻的根须,由衷地感叹:“一定是很严重的天灾。”
海德里希朝我微笑:“像是一场舞台剧。”
他凝视着路上的泥土和落叶。
“一场迁徙的经历。这里,风刮过的时候,你突然就离开了地面。你曾经深深埋在地底的根部脱离了地面,会因此感到陌生和怪异,对吗?毕竟你之前曾驻扎于此,突然被连根拔起,难免会有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对吧?”
我点头:“对的。”
“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