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逝水时光(第23/25页)
“对的。”我装作恍然大悟,刚刚想起的样子,“原来是你啊,你好,我是新来的历史老师。”
“真巧。”
“对呀。”
她的笑容里有一点点勉强,好像我给她带来了什么困扰。活了好几个世纪,我太清楚这种表情,并且对此感到害怕。
“你好啊。”我说。
“你好,来这里吧。”她带点法国口音。这让我想到森林,想到我母亲唱歌的样子,我闭上眼,好像能看到湛蓝的天空下,树木郁郁葱葱,茁壮生长。
在她面前,我突然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好像我在某个狭小的空间里,自己掩盖的一切都会被看见,一切的秘密都会被发现。
这种感觉……
我没有去她身边,好像离她远一点,就可以躲开她透彻的目光。
结束我第一天的工作后,我坐在家里,亚伯拉罕窝在旁边,头枕着我的膝盖。它快睡着了,做着狗狗的梦。它有时拱拱身子,有时抖抖耳朵,不知道在梦里碰到了什么,有时还能听到它的低叫。我想它可能是被魇住了,于是轻轻抚摸着它的头,想让它放松下来。我轻柔的、缓慢的抚摸让它停止了颤抖,再次沉沉睡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喃喃道,“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闭上眼睛,威廉·曼宁的身影再次在我眼前浮现,发生的事情清晰得宛如昨天。
[萨福克郡,英国,1599年]
威廉·曼宁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表情严峻。不知道他又联想到了一些什么。这个时代的戏剧中,天气是会随着剧情发展陡然变化的,像是马洛(26)、琼森(27)和莎士比亚描写的那样,审判的时候、死亡的时候,天气都会变化。我们的村子离爱德华石头镇差不多有十英里远,但此刻,他们整个村子的人都跑来围观了。你可能会觉得,在中世纪,女巫审判十分普通。其实不是的,他们是当时人们贫乏的精神生活中难得的消遣。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看女巫受刑,评头论足,去感受邪恶被发现和消灭,正义重新降临人间的时刻。他们从中获得安全感和满足感。
曼宁是个天生的演员,我觉得他简直能加入宫内大臣剧团。他不光对着我,更是对着所有的观众,开始了他的表演。
“你的命运取决于你的母亲。如果她淹死在河里,证明她是无辜的,那么你就能活着。如果她没有死,依然活着,那你作为女巫的孩子,就要和你的母亲一起被送上绞刑架,懂了吗?”
我和妈妈站在拉克河旁边,手腕和脚腕都被绑着铅块。他们给她穿了衣服,今天天气也不冷,但她依然瑟瑟发抖,像是落水受惊的猫。我想对她说些什么安慰她,但我知道我们之间不管说什么,都会被视为酝酿阴谋的证据。
他们把她朝河里推搡,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妈妈,对不起。”
“艾蒂安,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啊。我们当初不应该来这里的,我就不该带你来这个地方的。”
“妈妈,我爱您。”
“艾蒂安,我也爱你。”她的脸上陡然浮现出一股悲伤,她哭了,“我也爱你,你要强大起来,要强大起来,像你爸爸一样。你要答应我,必须活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你懂了吗?你是特别的,上帝必定有他的用意,你要找到自己的使命。答应我,好好活着!”
“妈妈,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我看到他们把她绑在木椅子上。她把腿并着,不想让他们分开绑两个膝盖。最后的、徒劳的反抗。两个成年男人把她牢牢按在椅子上,绑住她。她挣扎、哭叫,但是不能松动分毫。
我不敢看。他们把她高吊在半空,到达最高点时,曼宁突然叫了一句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