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逝水时光(第14/25页)

我微笑着接受了,一个检查而已。

“不过,为了更加准确,需要你去贝特莱姆。”

我曾经路过那个地方,听到过里面传来的惨叫声。“贝特莱姆皇家医院?还是只是去贝特莱姆?”

“都一样。”

“但是贝特莱姆皇家医院是照顾精神病人的疗养院。”

“对,精神病院。我觉得那里会对你有所帮助。现在你可以离开了,我今天很忙的。”他冲我点头,看向门边。

“但是——”

“够了,我建议你去贝特莱姆,那里会对你的情况有所帮助。”

当代存世的最有名的哲学家是德国的亚瑟·叔本华。我读了他的很多书,不过书本上的知识对我没什么帮助。在难过的时候读叔本华,就好像感到冷的时候脱下衣服,但此时我想到他的一句话:

“人人都把自己视野的极限,当作世界的极限。”

我这么想着,在来找哈金森医生之前,我以为他会是这个时代最有科学眼界的人、最能理解我状况的人。现在这种幻想破灭了,我失去了希望。科学和神学,不管从哪个角度,我都不被接纳,我就是世界边缘的人。

我决定最后挣扎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便士。

“看看这个,看到这枚硬币了吗?这是伊丽莎白时期的硬币。看,你看啊,这是当时我不得不和家人分开时,我女儿给我的。”

“这是一枚古硬币。我有个朋友,他也有一枚亨利八世时期流传下来的银币。假如我没记错的话,那种钱应该是叫半铜麦。虽然半铜麦比你这一便士珍贵得多,但他也没说自己是从都铎王朝时期活到现在的人啊。”

“我没有骗你,我发誓,我真的活了那么久。我见证了英国发现塔希提岛(1767年,也就是我们现在俗称的大溪地),我认识库克船长(15),我曾经是宫内大臣剧团(16)的一员……拜托您了,先生,求求你告诉我,有像我一样的人来见过你吗?一个女孩……也可能是个年轻的夫人……她跟我有相似的情况。她叫玛丽恩,当然她也可能说自己叫别的名字。她可能已经伪装成一个别的身份来找你。为了求生,我们经常这样……”

哈金森医生看起来已经有些愠怒:“请你离开。我认为你已经急得语无伦次了。”

“我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但你是唯一可以帮我的人。我需要弄清楚为什么我身上会出现这种事情。”

我抓住他的手腕,他甩开我缩回手,好像怕我的疯病传染给他。

“如果你不肯自己出去,我们会把你‘请’到警察局去。我们这里离那儿不远,一个电话他们就会很快把你带走。”

我快要哭了。哈金森医生戒备地想要远离我。我知道自己不得不走了。我知道我不得不放弃这唯一的希望,至少现在,这点希望已经破灭了。我站起身,对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就离开了。我本想对他说的,我过去发生的事情,又等了三十一年,才有机会说出口。

[伦敦和圣奥尔本斯,1860—1891年]

我第一次见哈金森医生之后,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淡定状态,没有像以往有了希望又失望的时候那样,后悔又沮丧,焦虑又懊恼。而在我这么淡然的时候,反而有点怀念以前的状态,因为在你觉得痛苦的时候,至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我想摆脱我这种无所谓的心态,让自己重新投入到人世间,体验世俗生活的喧嚣。我去听了好几场音乐会,坐在第一排,在所有热闹中,我和那些忘情的人一样,笑着、唱着歌,想要汲取一些他们的快乐。但是没有效果。

在1880年8月盛夏的一天,我离开怀特查佩尔(17),去了圣奥尔本斯(18)。伦敦对我来说承载了太多,太多的回忆犹如幽灵般缠绕着我。是时候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一段生活了。我觉得我的生活就像俄罗斯套娃,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层层叠叠。你无法从我的某一段经历推测我的全部人生,因为我的人生实际上是有很多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