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做好人,写坏的小说(第2/3页)

做个好人的第二要求是,你不明白如何做一个好公民,但要努力做一个对社会、对他人、对那些你不认识的人,无论是谁,无论在什么地方、在什么环境中,都无损于人、无害于人的人;如同一个人没有能力让路边的野草开花,但绝不应该经过那株野草时,再踏上一脚,把那株小草踩倒或踩死。一句话:不能利人,绝不害人!

在我的国度,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像比昂松那样以热烈、赤诚、勇敢的方式表达我对我的祖国的热爱,做个伟大的好人,但我作为一个作家,应该也必须做到如下一点:那就是作为作家的这个好人,我决不去写堕落腐败的作品,为腐败和堕落而歌唱。在中国,官员腐败之多之严重,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说去形容,而随着这种腐败所衍生铺开的是教育中的学术腐败,科研中的技术腐败,知识分子中的人格堕落和腐败,工薪阶层对社会不抱希望、对产品不负责任的伪劣腐败。即便是农民种地、牧民放牧,也要在农产品中大量使用对人体有害的催化剂,如大家听说过的毒奶粉和苏丹红等——如此说来,腐败如巨大无比的蝗虫天灾,当蝗虫飞来,世界上的百草千花,都不得不枯萎凋谢。如此,在文坛,在作家的写作中,有没有腐败写作呢?有,当然有!还相当普遍。普遍得如春来花开,秋来落叶。它们主要表现为:

一、为权力和权贵的阿谀式写作。

二、为了金钱而欺骗读者的瞒骗式写作。

三、为名利借用媒体的恶炒、爆炒式写作。

四、不求艺术探索和个性的那种彼此雷同的模仿式写作。

五、以得奖为目的的迎合奖项标准和贿赂评委的堕落式写作……

凡此种种,都是写作之腐败。一个作家要做个好人,也必须起码要戒除以上写作中的堕落与腐败。

在做一个好人的基础上,要写出“坏”的或“最坏”的小说,这是一个更高、更难以做到达到的真正作家的标准。我对“坏”的小说有如下的要求:

一、你的小说要有破坏性。破坏传统和现有社会业已形成的好小说的标准,比如说传统习惯中说的那种庸俗的诗意、煽情的感动和催人泪下,粉饰生活的温暖、温情和善良;还有业已形成的叙述秩序,诸如大家都已习惯的小说的开头、发展、结尾、语言、结构、情节和思维等。

二、你的小说要有背叛性。背叛你固有的写作模式与习惯;背叛传统的经典和外来的尤其是20世纪西方的写作经验;背叛你写作中可以料断的叫好、叫卖的声响和结局,从顺畅的写作中叛逆出来,走向一种写作的孤单和危险。

三、你的小说要有摧毁性。摧毁读者在传统阅读中形成的那种观念、思想和期待,摧毁社会意识的规定和要求你在写作中的遵守和承诺,摧毁批评家业已形成的评判小说的理论和认识以及文学史判断小说优劣、经典和流传的那种渴望与要求。

对于“坏小说”的理解,我的认识大体就是这样。“好小说”在建立中巩固;“坏小说”在建立中背叛、破坏和摧毁。而在实际的生活和写作过程中,做个好人不易,写出“坏”的小说更难。正因为不易和困难,这两点也就成为我的理想与追求,正如易卜生的戏剧《玩偶之家》中娜拉出走,背叛和离开那个冠冕堂皇的家庭一样,如大画家爱德华•蒙克的名画《呐喊》和《圣母》对于当时画风的背叛、破坏和在摧毁中的建立一样。而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在我的国度真正、彻底地在“破坏和摧毁中”形成新的写作,但我将会努力做个好人——而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优秀公民——首先一定要做个好人;其次,努力写出那种“坏”的小说,这就是我在中国做人与写作的要求和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