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让灵魂的光芒穿越布满雾霭的头脑与天空(第2/3页)

如何在写作中突破、冲破这笼罩在作家的头脑的和天空中的尘灰雾霭,我想,一是要求作家要有诚实的人格;二是作家面对真实、现实要有良知和承担的精神;三是作家要有足够的艺术才华和能力。

关于一个作家在写作中诚实的态度,这在其他地方也许是不言而喻、不言自明的常识,但在中国,却是一个作家的人格理想。中国自清朝灭亡、辛亥革命之后,近百年来都处在动荡和不间断的革命与运动之中。无数次的革命运动,教会了我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教会了一些作家面对权力献媚地写作,面对金钱庸俗地写作,面对名利贪婪地写作;教会了中国一些作家在写作中虚伪、逃避和哗众取宠,迎合所需。虚伪、两面性和指东说西,不仅是一些中国人的生存需要,也是一些作家写作的作品品性。我想,一个作家如果做不到在日常生活中的完全的诚实和不说假话,那么,他在写作中应该可以做到,也必须做到。否则,别人称他为作家时,他会有一种汗颜的感觉。真实——这是艺术的基本要求,也是文学的最高标准,是建立在人格诚实基础上的文学递进和攀登。只有做人的诚实,才能决定作文的真实。否则,每个作家面对自己笔下的文字,都会认为自己是真实的,而别人是不够真实的。

文学的奇妙,就在于作者无论是面对真实的社会现实,还是逃避这种尖锐的社会现实,都可以写出优秀乃至伟大的作品来。这是因为即便逃避社会现实,也可能会有优秀的文字和意境留下来,如中国古代伟大的诗人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但面对真实这个艺术准则时,你必须写出人的“理想的真实”和“灵魂的真实”来。我在这儿说的真实,则更多的是说作家面对尖锐、复杂的社会矛盾,不回避、不逃离,更不粉饰和假话连篇、自欺欺人。在这个真实的基础上,努力写出人的灵魂的真实,如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在当时尖锐的家庭和社会矛盾中,写出娜拉最真实的人生、人性和娜拉作为“人”的光辉的灵魂。

诚实和真实,对生活中的人来说,是人的基本品性。但作为文学,就是一种艺术的理想。要实现这种理想,绝不是简单地说,需要一个作家面对现实和特殊复杂的社会限制表现出一种勇气、良知和承担的精神,而更需要的是,这种良知和承担中艺术的才华,需要一种天赋的艺术承担能力。要坚信,在特殊的如中国那样的写作环境中写作,主动承担的勇气,其本身就是一种才华,而不是我们日常说的胆量。否则,文学将不成为文学,诗将不成为诗,小说也将不再是以审美和思考并存的伟大的小说。作家必须在这种天赋异禀的能力和才华中树立诚实、真实的立场与态度;必须把艺术的诚实与真实作为高尚的理想建立、树立在人格中、头脑中,并以最充分的可能,体现在自己的作品里。让自己作为一个作家的灵魂,闪烁出耀眼的光芒;让自己作品中的人物和小说的精神,闪烁出人类普遍意义的灵魂的光芒。如易卜生的所有戏剧中共同体现的人和人类的理想之光,穿越一个作家头脑中所缠绕的金钱、权力、名利等欲望的雾霭,穿透现实与社会天空中所云集密布的灰暗和雾霭,使其人的灵魂的光芒,在艺术的天空中,照亮人类和现实中的黑暗,给每一个读者,在精神雾霭的困惑和恍惚中,带来一线、一片理想、圣洁与明亮的光照。

文学不会像权力一样可以在一瞬间摧毁一切,改变一切。但真正的文学,却可以在权力、专制和幽暗中发出久远的光芒,一点一滴地剥离、驱散我们头脑和天空中的尘灰与雾霭,让我们看到光明,存有希望和理想——这就是文学的力量、美和伟大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