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第2/3页)
这里当然有美味的蛋糕、蓬松的枕头和各式各样鲜艳的色彩,但在大家都看得到的绚丽景象之下,还有一些安静的角落,你可以到那里坐坐,静静地握着另一个人的手,什么话都不必说——不必提起往事,也不用多做说明,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超级天堂里的生活,时而像是平头钉和缓慢飘落的树叶一样简单自然,时而像是坐上惊险刺激的过山车,口袋里的玻璃弹珠掉出来,却依然稳稳地一直悬浮在空中。在这里,所有那些你在自己的小天堂里想都想不到的梦想都将成真。
一天下午,我和祖父一起观看人间的动静,看到小鸟在缅因州高耸的松林间跳跃,从它们一次次的起飞和降落中感受到生命的活力。最后,我们来到曼彻斯特,祖父记得以前曾到东海岸各州出差,于是,我们到这里来看看他以前去过的一家小餐馆。时隔半个世纪,小餐馆比当年残破了不少,我们看了一眼之后就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时,我看到哈维先生从一辆“灰狗”巴士里走了下来!
他走进小餐馆,在柜台边点了一杯咖啡。对不知情的人而言,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早已不戴隐形眼镜,因此大家通常也不会注意到,那双隐藏在厚重镜片下的眼睛,眼神是那么地飘忽不定。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侍者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给他,咖啡盛在一个塑料杯里,他听到身后的门上挂的铃铛响起,随即感到门外吹来一股寒风。
走进餐馆的是一名少女,她和哈维先生搭同一班巴士,就坐在他前面几排。过去几个小时的路上,她一直戴着随身听,轻轻地跟着哼唱。他坐在柜台边等她上完洗手间,然后跟着她走出了餐馆。
我看着他跟在她后面,走过餐馆旁肮脏的雪地,一路跟到车站后面。她站在那里避风、抽烟,他凑上前去,但她没有受到惊吓,在她眼中,他不过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无聊的老男人。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天上飘着雪,天气相当冷,他们面前是一道陡峭的溪谷,另一边则是黑漆漆的树林。盘算清楚之后,他开口向她搭讪。
“这一趟坐得真久。”他说。
她先是看了他一眼,仿佛不敢相信他在和她说话。
“嗯。”她说。
“你一个人旅行吗?”
就在此时,我注意到他们头上悬挂着一排长长的冰柱。
女孩用鞋跟把香烟踩熄,然后转身离开。
“变态。”她边说边加快了脚步。
没过一会儿,长长的冰柱直落而下,哈维先生感到一个冰冷的东西重重地打在身上,打得他一个踉跄,双脚一滑,刚好跌进了前面的溪谷里。几星期过后,溪谷中的雪融化了,人们才发现他的尸体。
现在,我们来说说一个特别的人:
琳茜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座花园,我看到她站在长长的花圃前除草,她想到每天在心理诊所见到的那些患者,手指不由得紧张地扭在一起。如何才能帮助他们,让生命发给他们的牌变得有意义?怎样才能减轻他们的痛苦?我记得她虽然聪明,却经常想不通一些最简单的事情。比方说,她花了很久才明白,每次我自愿去拔篱笆里面的草,其实是为了能一边拔草,一边和“假日”玩耍。她想起了“假日”,我也跟着她的思绪漫游,她想再过几年,等他们安顿好,房子围上了篱笆,她也要给孩子养条小狗。她又想到现在有种新机器,三两下就可以把篱笆间的杂草修剪得整整齐齐,而以前我们总是边拔草边抱怨,一拔就是好几个小时。
塞缪尔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抱着小宝宝走向琳茜。啊,阿比盖尔·苏姗娜,我可爱的胖娃娃!我在人间活了十四年,而在我死了十年之后,这个胖嘟嘟的小婴儿来到了人间,她是我最亲爱的小苏茜。塞缪尔把她放在了花丛旁边的毯子上。而我的妹妹,我亲爱的琳茜则把我留在了她的记忆深处,那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