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第3/4页)
我数着妈妈的脚步,如果她自己也数了的话,她会知道她走了七十三步;短短的七十三步内,她完成了过去七年不敢去做的事情。
我妹妹先开口。
“妈。”她说。
妈妈看着琳茜,回过神来——时光瞬间向前移动了三十八年,她再也不是那个在夏令营的寂寞小女孩了。
“琳茜。”妈妈说。
琳茜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巴克利也站了起来,但他只是低头看看鞋子,然后又回过头去看窗外的停机坪。那里停了好几架飞机,乘客正井然有序地穿过通道登机。
“你爸还好吗?”妈妈问道。
琳茜一叫“妈”就僵住了,这个字听起来好陌生,叫起来感觉怪怪的。
“我想他情况不太好。”塞缪尔说,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说出这么长的句子,妈妈在心里十分感谢塞缪尔。
“巴克利?”妈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弟弟打招呼——她终归是他的母亲,不是吗?
他转头面向她,略带敌意地说:“大家都叫我巴克。”
“巴克,”她一面轻声重复,一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琳茜想问妈妈:你手上的戒指呢?
“我们该走了吧?”塞缪尔问道。
四人一起走上了通往中央航站的长长走道,正准备前往拿行李的转盘时,妈妈忽然说:“我没有行李。”
大家忽然停步,气氛显得相当尴尬,塞缪尔四处张望,看能否找到通往停车场的标志。
“妈。”琳茜再度试图和妈妈说话。
“我骗了你。”琳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妈妈就先开了口。她们目光相遇,交换着说不出口的秘密。在炽热的目光中,我感觉得出,这个秘密就像刚被蛇吞下肚子还没消化的小老鼠一样,在两人的心里蠢蠢欲动——赖恩。
“我们先搭扶梯上去,”塞缪尔说,“然后再从上面的通道去停车场。”
塞缪尔大声喊巴克利,巴克利看机场安全人员看得出神,他向来对穿制服的军警人员非常感兴趣。
他们开车上了高速公路,一片寂静中,又是琳茜先开口:“医院说巴克利还小,所以不让他进去看爸爸。”
妈妈在前座上转过身来说:“我会想办法跟他们商量的。”她边说边看着巴克利,头一次试着对他微笑。
“去你妈的。”弟弟头也不抬,低声咒骂。
妈妈愣住了,弟弟终于开口,脱口而出的却是这种话。他的心中充满了恨意,满腔怒火如波涛般汹涌。
“巴克,”妈妈及时记起现在大家都这样叫弟弟,“你看看我好吗?”
他定定地瞪着她,满怀怒意。
妈妈只好转身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前座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妈妈虽然拼命压抑,但塞缪尔、琳茜和弟弟依然听得一清二楚,只可惜,再多泪水也软化不了巴克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恨意已经层层包裹住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四岁小男孩,童稚之心已化为铁石心肠。
“等看到萨蒙先生,大家的心情就会好一点了。”塞缪尔说,说完之后,连他也受不了车内的气氛,于是俯身打开了控制板上的收音机。
八年前的一个深夜,她也曾经来过这家医院。虽然她现在身处不同的楼层,墙壁和地面上漆的颜色也和当年不同,但走在医院的长廊上,她依然记得自己当初做了什么。回忆如潮水般淹没了她,赖恩的身体贴在她身上,她的背靠在粗糙的水泥墙上,想到这里,她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想逃得远远的,逃回加州去——在那里,她可以重拾平静的生活,默默地在一群陌生人之间工作,在熙熙攘攘的外国游客与奇花异草之间,她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她远远地看到了外婆的脚踝骨,那脚上的牛筋底高跟鞋一下子就将她拉回了现实。这些年来她走得好远,几乎忘了一些最习以为常的事,比方说外婆常穿的高跟鞋。七十岁的她,居然还穿着高得不像话的鞋子,看起来可笑,其实却显示了外婆结实的身体和幽默的个性,这正是妈妈记忆中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