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第2/8页)

到了十一月,爸爸已能蹒跚地走动,也就是他所谓的“敏捷地跳来跳去”。巴克利吵着要一起玩时,他经常扭曲着身子跳动,姿势相当奇怪。但只要能逗儿子开心,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也不管妈妈或是其他人看了觉得如何。除了巴克利之外,每个人都知道我死了快一周年了。

秋意渐浓,空气冷冽而清新,爸爸时常和巴克利带着“假日”在围着篱笆的后院玩耍。爸爸坐在一把旧铁椅上,伤脚前伸,把脚轻轻搭在一个擦鞋器上,那是外婆在马里兰州的一个古董店买的,式样相当花哨。

巴克利把吱吱作响的玩具牛丢到空中,“假日”赶忙跑过去捡,“假日”猛然把巴克利撞倒在地,用鼻子顶着小主人,还用粉红色的舌头猛舔小主人的脸。看到五岁小儿子精力充沛的模样,爸爸也乐在其中。但他心中依然笼罩着阴影,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小男孩,说不定也会在某天被人从他身边带走。

基于种种原因,爸爸请了长假待在家里,腿部受伤固然是原因之一,却不是最主要的因素。他的老板和同事对他的态度都不一样了。大家轻手轻脚地在他办公室外徘徊,也不敢太靠近他的办公桌。同事们好像觉得女儿遭到谋杀是个传染病,似乎只要一松懈,同样的悲剧也会发生在他们身上。没有人知道他怎样才能继续生活,但与此同时,他们又不想看到爸爸流露出悲伤,大家希望爸爸把伤痛储藏在档案柜里,摆在大家都看不到的角落,永远都不要打开。爸爸经常打电话请假,老板总是欣然同意,甚至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多请一星期甚至一个月的假都没关系。爸爸还以为这是因为他平日准时上班,也不介意加班,所以老板才这么爽快。在家静养的日子里,他避开哈维先生,强迫自己不要想起他。除了在笔记本上写写之外,他再也不向人提起哈维先生。他把笔记本藏在书房里,令人惊讶的是妈妈没说什么就同意不再清理书房。他在笔记本里向我道歉:“宝贝,我需要休息一阵子,我得想明白如何追查下去,希望你能谅解。”

他决定到了十二月二日,感恩节一过就回去上班。他要在我失踪一周年之前回去工作,办公室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公众的也是最容易转移注意力的场所。但如果他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话,他会明白这只是一个借口。一回去上班,他就可以远离妈妈了。

如何重修旧好?如何再度让她动心?她显得越来越疏离,全部的精力都用来抗拒这个家,而他则把一切精力都放在家里。他决定养精蓄锐,再想办法对付哈维先生。全心复仇,总比面对现实来得更容易一些。

外婆说好感恩节时来访,琳茜这一阵子都在照着外婆信上的指示做保养。外婆说把小黄瓜切片贴在眼部,可以消除眼睛浮肿;把燕麦粥涂在脸上,可以清洁毛孔,吸出多余的油脂;用蛋黄洗头发,头发会更有光泽。琳茜第一次用这些东西美容时,妈妈看了也为之一笑,但随即想到自己是否也该做些保养。因为想到赖恩,所以她脑中才会闪过这个念头,但她之所以想起他,并不是因为爱上了他,而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她才能最快地忘掉其他事情。

外婆到来的两星期前,巴克利和爸爸在后院和“假日”玩耍,巴克利和“假日”在一堆堆干枯的树叶里跳来跳去,玩着躲闪追逐的游戏。“巴克利,小心,”爸爸说,“你老这么惹它,‘假日’会咬人的。”结果果真如此。

爸爸说他想试试新游戏。

“我们来试试看你这个老爸还背不背得动你,就像骑马一样,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太重背不动喽。”

就这样,爸爸摆出了笨拙的姿态。在这个后院里,只有他、弟弟和“假日”,就算他跌倒了,看到的也只有这两个爱他的家人。他和弟弟一起努力,两人都想重温这份寻常的天伦之乐。巴克利站到铁椅上,“现在爬到我的背上,”爸爸往前蹲,接着又说,“抓住我的肩膀。”他不确定自己背不背得动弟弟,我在天堂屏息观看,两手手指紧紧交握,暗自为他祈祷。玉米地里的爸爸已经成了我的英雄,这时他冒着伤势复发的危险,就是为了让弟弟知道一切还像以前一样,更是英雄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