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水(第4/7页)
“你过来。”
没声没息了。她想他一定是在和她耍笑,说不定马上就会跳过来抱住她,亲啊亲的。她禁不住嘻嘻笑了:
“我看见了,你就在那儿。”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你不过来我就不跟你走了。”
她觉得他在黑暗中痴情地望着她,便不由自主地羞红了面孔,娇嗔地噘起嘴,头低垂了下去,不无激动地等待着他那全身心的紧紧拥抱、那恣情的抚摸,还有那么多让她感到新鲜,感到脸热心跳的粗话、喃喃的迷醉了的情话和一声声妹子长妹子短的呼唤。这一刻终于让她等来了。沉重的男人的身躯像扑小鸡那样扑倒了她,粗闷的喘息和那股汗臭横铺到脸上,失去了温情的大手扫荡着她的身子。一切都是她熟悉的,也是她惧怕过憎恶过的。她惊恐,惊恐之后便是清醒,清醒地哭泣。她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谷仓哥哥的名字。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呼唤,可等到张不三掐住她的脖子后,她才明白自己是呼出了声的。
“你要跟他走?”
驴妹子浑身一阵哆嗦,摇摇头。
“瞎狗吃屎自己骗自己,我放你走,放你的魂儿上西天。”张不三疯了。他觉得自己挖不到金疙瘩全是由于驴妹子的存在。女人就是灾,就是那场大水,就是克走运气的扫帚星。至少,她是叛徒,她一定知道谷仓人放水的秘密,却没有跑去给围子人告密,这就已经犯下了该杀该死该变鬼的罪孽。他感到自己的手越来越大,像倏然裂开又要倏然碰撞的岩石缝隙。而驴妹子白皙的脖颈越来越细,越来越柔软,这柔软的感觉让张不三分外惬意。他仿佛看到,在过去的岁月时,在自己铁钳般牢固的拥抱中,驴妹子雪白的身体弯来扭去地缠绕在他的腰际。他夜以继日地沉浸在浪情之中,发现在驴妹子的柔软面前自己也变得柔软无比。柔软是温情的兄弟。她温情,他也温情。他们毕竟温情过。现在,他没有了温情也就失去了柔软,而她依旧柔软着。这算什么?他要弄死她?可为什么非要掐住这能够让他起性的脖子呢?他问着自己,聚攒在手上的全部力量便溘然从指尖流走了,就像过去驴妹子让他流走了体内的精气那样,肌肉松了,骨头酥了,浑身幸福地困乏了。他怀恋着一个流逝的困乏的岁月,双手离开了她的脖颈。可他又担心这是由于自己的怯懦,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让她就这样轻松地死,她应该经受更为痛苦的折磨。他相信,只有痛苦才能使她忏悔。“去吧,去找你的谷仓哥哥。他现在就在黄金台上捧着大金子等你哩。”他说着,从锅灶边拿起那根驴妹子打柴背草的麻绳,捞起菜刀一砍两段,过去将她的双腿和双手牢牢捆住了。
驴妹子惧怕得浑身颤抖。但她没有反抗,她怕惹出他的更加残忍的施虐。
他将她抱出房门,放到雪地上,狞笑一声,吼道:“爬!你给我爬过去!死不了你就是谷仓人的。”
她脸贴在地上,仰头望他,两滴晶莹的泪珠滚出来渗进了积雪,张不三那张阴险紫红的面孔顿时模糊了。她咬紧牙关,将脸埋进积雪,沉浸了一会便挣扎着朝前爬去。她的动作显得非常吃力,但从那不断扭曲的身体中却透出了她的愤怒和顽强。她一寸一寸地爬着,像一头乏力的牛在土地上留下了最后一道犁沟。
张不三愣愣地瞩望她,凶狠的脸上肌肉渐渐收缩,一丝怜悯的光波溢出双眸。他害怕自己会做出可怜她的傻事,别转脸去看着土坯房。片刻,他迈动了脚步,很快消逝在迷蒙的雪雾中。
半路上,张不三碰到一队正在向唐古特大峡进发、准备在大雪封山之前撤回家乡的淘金汉。他上前主动和他们搭话,之后便遗憾地连连摇头:“走不得,走不得,谷仓人就不走。大金子垒在石窑里,拿也拿不动,可他们还想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