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驴妹子(第9/10页)
然而,大事已经不妙。围子人是宁养两条黄狗,不要一头大牲口。凡事总讲配对儿,阴阳不能失调,山水不能移位,天地不能颠倒,高低远近不可混同。可这新娘子,脚穿鸳鸯鞋,颜色新旧各异不说,鞋尖儿全都朝右拐。那衣服更是只能对立而无法统一:左袖红右袖蓝,红配蓝,死讨厌,不仅不好看,而且招人嫌。村子里的议论很快多起来:黑星下凡,扫帚头上带着股阴风凉气,灾难就像垃圾,是一疙瘩一疙瘩连绵不绝的。驴妹子过门,一则克夫,次则断后,三则亡家。心明眼亮、爱憎分明的围子人,一眼就把这新娘子看穿了。
驴妹子两年不育,满堂家面临断子绝孙的危险,并且谁也不敢保证往后她会不会将别的灾难降临到这个平静的家中。那些日子,满堂家的房里房外渐渐出现了一个随时移动着的阴森森冷冰冰的角落。这角落由人心和人嘴组成,制造忌恨,散播风言风语,放射寒光冷气。满堂家的人,包括那个夜夜搂抱着驴妹子的男人,也已经觉得她拖在身后的那股晦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张牙舞爪。就在这时,驴妹子的公公病倒了,脘腹鼓胀,心口疼痛。再也忍耐不住了的婆婆撕烂脸面,扯烂嗓子,站在当院望天谩骂,说是骂鬼:
“看见了,看见了,扫帚星临门了,黑老虎进家了,血口张开咬人了,鬼鬼鬼!白猫儿进了老鼠洞,出不来也进不去。好怪事儿哩!天到了地上,地到了天上,水往山上淌,风往心窝窝里钻。不是瘟猪来家,好端端的人咋就呻唤开了呢?”
骂乏了进屋,坐到炕沿上,守着皱巴巴的细脖子支不起大脑袋的病人,唉声叹气,叹着叹着又抹起了那永世抹不尽的眼泪:
“命苦了天欺,人贱了狗欺。呜呜呜,天欺狗欺都来了。犯了天条的老祖宗,你为啥要叫我们受这种苦哩!”
这声音将乞怜和诅咒、伤感和悲愤纠葛在一起,粘粘糊湖分不清主次来。在灾难中生活的婆婆最拿手的便是这种五味混同的撒泼。那是一种所谓骂者无心、听者有意的艺术,聪明人不难意会那猪那狗那白猫那黑虎指的是谁。驴妹子是聪明人,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她知趣地离家出走了。石满堂明明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第二天,他也没有去那间麻眼阿爷留给她的破房子里将她叫回去。她恨就恨在石满堂的这种举动上。她对他能不能做一个可靠的丈夫渐渐绝望了。
天旋地转水倒流,一切都得重新开始。
那日,队长张不三来到驴妹子门上说:“你的工分算错了,黑饭后来我房里核对一下。”她去了,无法不去也无法不留在那里过夜。她已是一个小媳妇,张不三对小媳妇是没有什么顾忌的,况且眼下她还是个失去了丈夫保护的小媳妇!再说,她想怀娃娃,想证明地里不结瓜是没有播进好种子的缘故。她盼儿盼空了心,想那张不三一定是个如狼似虎的角色,地中精气、天上阳火全漩在他的血道道脉巷巷里,雄种要是加身,瓜儿豆儿就会一嘟噜一嘟噜地结出来。她被张不三搂在怀里,一搂就是几晚上。好火色,她是生铁疙瘩化成水,她是石头块块融成泥。很长一段时间都被男人冷落着的驴妹子盼这火色烧身的愿望不知不觉膨胀起来,与日俱增,不可挽回。而对张不三来说,自从有了驴妹子,别的女人他就一概不沾了。如果她能给他怀上娃娃,他就想娶她。两个人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好几个月。村道上又有了一首专门为张不三助兴的歌谣:
【老公见酒,
骚羊见柳,
天上的嫦娥地上的妹子,
你就是好酒你就是嫩柳。】
而在满堂家,老人的病日见好转了。石满堂想把媳妇接回来,他母亲一听就吓得直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