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金台(第7/8页)
天亮了。积灵河水哗啦啦啦响着,将太阳频频呼唤,而首先呼之欲出的却是又一座圣光可鉴的新祭坛。坛上,象征祖先也象征命运的花岗石已经立起,半人多高,光滑洁净,坛身方正,阴阳对峙,乾坤分明。围子人相信他们的祖先肯定是天底下最为荣光、最有灵性、最能尚武的先民,不然,这祭坛何以要造得比谷仓人的气派阔大呢。
“点猫儿了!点猫儿了!”张不三高兴地喊着,划着了火柴。
没有灯盏,不成祭祀。但淘金汉管灯叫猫儿,因为“灯”与“蹬”同音,意味着一脚蹬走运气,而猫儿却是抓老鼠的。金子如老鼠,见洞就有,一哄就出,淘金汉全是捕技稔熟、机灵可爱的大猫小猫白猫黑猫。
猫儿着了,猫儿又灭了。这可不是好兆头。第一次来金场的半大小子连喜忘了别人的事先交代,着急地跺着脚说:
“骡子不上套是缰绳没拴好,你把灯稔子弄长点!”
许多人帮腔,可张不三却手攥火柴不动了,恶狠狠地瞪连喜一眼,扔下火柴退到一边。这时,连喜猛然醒悟,吓得惊叫一声。
“咋了?”生性迟钝的王仁厚问连喜。
“他把猫儿叫错了。”宋进城说。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默然了一会,便朝后退去。祭坛前,留下连喜一个人,朝四下瞪眼扫视。静悄悄的土坡上,莫名其妙地传来了一阵怪响,吓得他浑身紧缩,双手朝胸口捂去,胸中是那颗因恐惧而激跳不已的心。
犯忌者是要受到惩罚的,轻则遭打,重则开除,而最轻的是让你面对猫儿直腰跪拜整整一天,祈告神明恕罪。连喜跪下了。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张不三萌生善心,别再加重对他的惩罚。他和大部分淘金汉一样,既要依靠金子娶媳妇,又要依靠金子养活父母弟妹,责任重大,将他开除回去,那就意味着断他的光景杀他的父母。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可过了一会,他听到的却是张不三的笑声。他毛骨悚然地猛回头,见张不三招手让他起来。
“算了!板子不打嫩屁股,列宗列祖会原谅的。不过,不能叫大家看出我对你的偏向,这样吧,罚你打捆柴来。”
张不三说着抬眼望望积灵河边那片在晨光中淌绿流翠的桦树林。石满堂长出一口气,过去拉起连喜,将自己腰中的那把砍刀塞给了他。祭祖做饭都得用柴,这本是石满堂分管的事,现在他只好暂时移交。连喜眼睛眯了起来,笑着向宽容的金掌柜鞠了一个躬。张不三也笑了,笑得有些像哭,其实,他很明白,此时对连喜的惩罚莫过于让他进桦树林打柴。如果连喜一去不归,那就说明谷仓人并没有跑远,就躲在林子里窥视着黄金台,随时准备反扑。
一个钟头后,连喜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背着比他身子大好几倍的一捆柴,腰弓着,脸却懵懵懂懂地仰起,望着张不三傻笑。宋进城赶紧过去,要帮他卸下。他躲闪着,非要自个儿把那捆柴背到窑口不可,没走几步,脚一歪,便朝地下扑去,好大一捆柴重重地压在他身上。宋进城和张不三过去连人带柴一块扶起,又帮他将柴卸下。
“你不会少背点,又不是金子。”
连喜没理会宋进城,又问张不三:“再砍一捆吧?”
宋进城抢着回答:“别逞能了,掌柜的不会开除你的。”他说着,偷瞥一眼张不三的脸色。
张不三点头,突然抑制不住地问道:
“你没看到啥?”
“看到了,兔儿打洞雀儿飞,嘁嘁喳喳的。”
“有雀儿?”
“多啦。”
“有野鸡么?”
“见到一个,花的。”
“你咋不打?”
“我没枪。”
“那你的枪呢?叫老鼠吃了?”
张不三哈哈大笑着走了。宋进城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