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中的女子1(第2/3页)
她把十字路口上的蓝天以为北方,后来想起,也不仅仅只是无端端的。她从经商的表哥那里,还是打听到一点消息:北京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模样。曾有一只风筝,断线了……掉到她家庭院,挂在了一棵梅树的树梢头,她拿来竹竿,把它挑下。风筝悠悠坠落,宛如灯火渐渐地缩小了,在朦胧中,看见一个好的故事。这故事很美丽,幽雅,有趣。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
终于,她可以把庭院看作故园,去北方读书了——电柱上,电线上,歪歪斜斜的人家的屋顶上,都洒满了同霜也似的月光,“夜深时,全公寓都静静的,我躺在床上好久了。我清清白白地想透了一些事,我还能伤心什么呢?”——平屋的南窗下暂设一张小桌子,上面按照一定的秩序而布置着稿纸,信箧,笔砚,墨水瓶,浆糊瓶,时表,和茶盘等,不欢喜别人来任意移动;课余,她总喜欢穿白纱的裙子,用云母石作枕头,仰面睡在草地上默默凝想。斜阳红得像血般,照在碧绿的海波上,露出紫蔷薇的颜色来,那白杨和苍松的荫影之下,鸟儿全都轻唱着,花儿全都含笑着,白浪低吟,激潮高歌,西方红灼灼的光闪烁着,海水染成紫色,太阳足有一个脸盆大,起初盖着黄红色的云,有时露出两道红来,仿佛火神怒睁两眼,向人间狠视般,但没有几分钟那两道红线化成一道,那彩霞如彗星般散在西北角上,一眨眼太阳已如狮子滚绣球般,打个转身沉向海底去了。海风吹拂在散发上,如柳丝轻舞,她倚着松柯低声唱道。
她从凝想里回来了。歌声却脱离了她渐行渐远,渐渐不能辨悉了。头上忽然响起了乌鸦的叫声,接着是扑翅的声音,一个黑影子在她的泪眼前面一闪。老鸦很快地飞进了巢里。两只小鸦亲切地偎着它,向它啼叫,它也慈爱地爱护它们,它们的嘴。巢里是一片欢乐、和谐的叫声。
接下来,她恋爱了,她和其他恋爱中的女子一样。而以后的生活更是雷同,守着岁月,守着杂物。
两棵梅树已种了多年,但从没开过花。她听她父亲说,一棵是绿梅,一棵是墨梅。或许品种珍稀的缘故吧,也就一直开不出花来。所以这倒给了她许多回想象的机会,她常常把墨梅想得有夜那样黑。心想,这样的花,有什么好看。她出生的年头,对夜的理解,是超过我的。
然而现在呢,似乎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她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我纪念着她,书写着她,却绕过了她——我与她相处多年,从几个细节上洞察到她内心的痛苦,但暂时还不愿写出。我大概是一个不会描述痛苦的人。又一次,我想象了。
我想到恋爱中的姑祖母。
我们之看女人,是欢喜而决不是恋爱。恋爱是全般的,欢喜是部分的。恋爱是整个“自我”与整个“自我”间断片的融合,故坚深而久长:欢喜是整个“自我”间断片的融合,故轻浅而飘忽。这两者都是生命的趣味,生命的姿态。但恋爱是对人的,欢喜却兼人与物而言——只是唯有那个时代的恋爱中的女子,能够兼人与物,她的生命的姿态是更为坚定的,使轻浅而飘忽的欢喜成为生命的欢喜,以致让生命的趣味和生命的姿态都成为这欢喜的一部分。
手稿写到这里,结束了,明显是一份未完稿。前几天整理橱柜,在一堆旧杂志里看到它,十七页皱巴巴的稿笺,第一页上记着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