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教化(第2/4页)

一边要接妹妹,一方要送哥哥,发生了矛盾。军分区来“征求老凌意见”,父亲从不在个人私利上有所计较的,这次非常坚决:“请首长考虑,我革命一辈子,没有任何个人要求。我希望两个孩子都走——他们应该到部队上锻炼。”军分区首长作了指示,办事的同志竭力工作,我和二妹妹凌卫萍同时参军。记得父亲是这样,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坐倒在我家唯一的竹躺椅上,以手加额:“这件大事办下来了。”

没有走的是大妹妹。她身体弱是一个原因,以她的个性,是一热血性情,激昂慷慨的青年。她坚持说要下乡,在广阔天地大显身手。相信报纸,相信当时铺天盖地的宣传——因为她压根不知道“上山下乡”口号的具体落实对个人的命运有什么样的影响。父亲对这件事有口难言,因为要从他的口中说出任何与政策不符的话比登天还难。他不接受任何异端,而现在这“异端”却是从他不能冒犯的地方发出来的。他心里沉重,脸色也阴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诫大妹妹:“要考虑困难。道路曲折、艰难、复杂……千万千万不要在农村谈恋爱,千万千万不要随便对人付出感情……”——他说这话时,大妹妹未必懂。但她很快就懂了。她在这段时间,身上长了牛皮癣,本来就弱,更赢弱了。又黄又瘦。这个时期我在军队,我想妹妹恐怕一下乡就懂了,尤其是当返城时,父亲三番五次宴请他们的大队支书,她已是彻底懂了。大妹妹凌建华是个个性开朗、豪爽、开放型的孩子,围棋下得好,朋友多,心绪容易调整,而且她听话,始终没有在农村对谁“付出感情”谈恋爱。不然,后果真的难以想象了。

一个大队支书有多大权力?你进了他的一亩三分地就明白了——比总理大十倍。父亲(后母)心眼用尽,反复送礼,希图大妹妹招工,最终也是镜花水月。直到“运动后期”别人纷纷回城,大妹妹还滞留在那里。当时是家中来了一位不知哪个县里的领导。他是父亲的旧部,父亲向他诉苦:“建华还没有回来,没有一点办法。”那领导从兜里掏出个烟盒子,在上头写了几行字,给父亲,“你带这个条子去见×××(支书),他不放人,我剥了他的皮。”这样,妹妹才得以回城。

二月河在香严寺坐禅谷。

大妹回城后变得很顺利,她属于先天厚福的那种人,她兜里只要有两元钱,就会用来买吃的,花光为止,没钱再想办法,没有当官的念头,也不求有什么大的建树,对任何人不设城府,有话就说,有泪就流,流着泪一句逗笑她会破涕而笑。下棋输了会哭,边下棋边哭,赢了又嘻天哈地——一句话,她“没有心机”。她被安排在“晶体管厂”,而后又随丈夫去了油田,日子过得潇洒自在。

问题倒是出在我和二妹身上。我们两个“争一口气”的心太重了。我1968年入伍,1967年底集中在新兵连。军籍还没定,已经定了入党重点发展对象。到施工连,连长指导员都看重我,几个月的时间又再度确定我为“发展重点”,连里的大批判稿子,黑板报,连里组织宣传队,都由我负责撰稿创作。正准备填写《入党志愿书》,且是要任命连“统计员”的时候,团政治处一个电话,调我去“帮助工作”。

这样,重新来。反复了几次,1968年入伍,1969年下半年还是让我填了《入党志愿书》。这似乎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外公,地下党;伯伯,烈士;父亲母亲、姑父、舅父、三姨夫、四姨父都是共产党员,我入党有什么问题。我没想到的就是父亲把家史的阴暗部分长期对我有所回避。这就发生了“谈话”的事。要交代姑姑被斗致死的“历史问题”,还要谈对这一问题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