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的女人(第4/25页)

我走进她的家刚一落座,就听见从浴室传来一个年轻的女人呼唤女佣的声音:

“爱子,给客人送毛巾把……”

我心里扑通一跳,这显然是新婚少妇的声音。当时我还是单身小伙子,几乎羞得面红耳赤,刚刚嫁来的新媳妇,也不知道来的客人是谁,就从浴室中吩咐女佣办事,着实让我吃惊。

“爱子,温水在这儿。”浴室又传出她的声音。

房子不算宽敞,但少妇不知道女佣在哪里,便高声呼唤,那声音轻飘飘像在空中浮动,然而因为是在自己家里,声音又显得平静安稳。似乎这家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我听见女佣拉开浴室拉门的声音。拉门底下安着金属轮子,有点嘎吱嘎吱响。我目光往那边一瞄,慌不迭立即低下头。

少妇站在水龙头前,那姿势正等着女佣进来给她冲身子。仅仅是一瞬间,只瞥见她白皙的高挑的身体,连稍稍俯下的脸庞也没看清楚。但是,有一处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如同在我脑子里燃起一团火焰般震惊。如此新鲜、丰腴、宽厚,完全出于我的想象之外——这强烈的刺激所具有的无与伦比的力量可以说最终支配了我的一生。

因为是在夏天,浴室开着窗户。窗户齐腰高,外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看来不会长得太高,长到窗口处的竹枝的上半截就已经横伸扩展开来了。竹叶重重叠叠荫翳幽深,午后的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竹叶上。

少妇背对着深绿的竹叶。我所看到的叹为观止的那个部位应该比窗户低,因为背后是竹叶的翠绿,那白色的轮廓更给我鲜艳亮丽的印象。回来每当想起,觉得在清纯的碧绿和洁白之间滋生繁衍着朝气蓬勃的生命。

我把女佣送来的热毛巾把捂在脸上,酥麻的感觉透到脖子,突然想到初生婴儿的洗澡。我带着一种痛苦般的快感看着擦完手后有点脏黑的手巾。

在二楼写东西的池上老师走下来,他在楼梯下面轻咳几声。

妻子端来冷饮。她好像刚刚出浴,急急忙忙穿上浴衣,额头和发际沁出细汗。

我低下眼睛,似乎害怕看见她浓密的黑发和眉毛。

她把冷饮的茶盘放在膝盖旁边坐下来,可能见我屏息沉闷不语,便心不在焉地站起来,说:

“哎呀,这金鱼发蔫呀?”走到壁龛前面,用手指头敲着圆型玻璃鱼缸。有气无力的金鱼开始移动起来。

“今天早晨换水了吗?”

老师没有回答。妻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走出房间。

“老师,夫人好年轻啊。”我尽量轻松地说。

“你是说时子吗?19岁,今年女中刚毕业。”

从池上老师家出来,我反复念叨着:“爱子,给客人送手巾把……”

我十分准确地记得她的语音语调。心里反复念叨几次以后就不由自主地念出声来。

“爱子,给客人送手巾把……”

一念出声,语音语调就模仿不像,我不禁失笑,便拔腿追赶电车,粗野地一蹦跳进车里,一辆洒水车在电车前面行驶——

我和时子决定结婚以后,当时“爱子,给客人送……”的情景仍记忆犹新。每当我想起来,就憋不住笑。我真想在妻子面前说一回“爱子,给客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开口。是害怕羞事重提吗?我闹不明白这究竟是我的羞耻还是妻子的羞耻?

刚过门的媳妇也不知道来了什么客人就从浴室里吩咐女佣待客,惊得小伙子面红耳赤。这是缺乏教养不成体统呢还是为人开朗热情爽快?但不管怎么说,给我的印象不坏。

从时子这方面来说,夏天没在火盆上烧热水,就顺便洗个凉水澡,不过突然想起浴室里还有冲身子用的温水,便叫女佣进来而已。所以站在水龙头前等待女佣的姿势其实很自然,绝非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