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的女人(第12/25页)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妻子清醒过来,便试探着说:

“房子今年21吗?”

“嗯。”

“比你结婚的时候还大两岁呢。”

“是呀。”

“那时候你比现在的房子还小两岁,真有点难以相信。”

“我也这么觉得。”时子回答说,但她似乎并没有从年龄回忆自己的往事,还是沉浸在对房子的强烈感动的情绪里。

我没有她那样心潮澎湃,反而因为她过分强烈,令我变得冷眼旁观。

房子为我们夫妻的幸福祝愿祈祷,当然我很感激。不过,我还是从中看到房子自身的幸福,不无轻松地为她发自内心的微笑。另外,我羡慕房子的幸福甚至含带着轻微的嫉妒。这一点也许与时子不尽相同。

海棠的花色并没有引起我故意作难的心理。房子之所以感受到女人的幸福,恐怕是与恋人在一起的缘故。女儿看到海棠花时那温馨亲热的惊诧仿佛也传递到我心上。

“到树下去看看。不是说‘女人站立似海棠’吗?你也适当站一站。”我从折叠凳上站起来。

“应该是‘女人站立似芍药’。”

“是吗?人老如纸袋,装东西站不起。”

“已经装了栎叶糯米点心,站得起来。”妻子终于露出笑容地站起来。

站起来一看,仿佛听见一种遥远的空气振动的声音,好像是飞往海棠树的蜜蜂的嗡嗡声。再侧耳仔细倾听,从温润沉郁的声音里腾升起一种力量传进耳朵。

一定有许许多多的蜜蜂,一棵树开的花就能吸引这么多的蜜蜂。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一种奇异的景观:不是花开树上,而是花与花之间没有空隙的重重叠叠的花团锦簇。

颜色浓于樱花而淡于桃花,如梅紫也如紫红,因为含带淡紫,显得温煦柔和。在阳光映照下,隐约显现出不同层次的浓淡。

时子在周围转了半圈,然后走进花下。我也走进花下。

海棠的树干像一把伞在我们头顶上不高的地方张开,从粗干长出细干,又从细干分出许多小核干,纵横交错的支干在芳花树荫下编织着重叠交叉的黑线。从树下看上去,已有不少绿叶,细小柔嫩却浓绿澄碧。花朵大多下垂,笼罩着黄昏前的一片宁静。花瓣也浓淡不一,花瓣尖梢颜色浓艳。

时子热泪盈眶。要是低下头去,泪水大概会顺着脸颊淌下来。

“走吧。”我先走出海棠树荫。

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去,时子也从花下出来,却依然恋恋不舍地看着花树。

我也抬头看花,却想起净琉璃寺里吉祥天女的脸颊。

像被风吹拢过去一样,落花堆积在山脚下。那儿是寺院的坟地,落花描绘出排列在山脚下石塔基石的轮廓。

我走到山门时又回头看去,大杉树的阴影已经遮到院子边头,伸到海棠花上。大海棠树仿佛在吸收外界的东西,只有山脚融进薄薄的春阴。

从此以后,海棠花经常浮现在我的心间。妻子更是如此。

房子让我们去看海棠花,可以说获得意外的成功。我们甚至觉得海棠成了房子的象征,在背后谈论房子的时候,她的形象就会从海棠花丛中浮现上来;房子让我们回忆父亲的结婚、母亲与我的结婚这些往事时,眼前也会浮现出海棠花,多少慰藉温暖我的心。

房子和恋人一起观看海棠花,从中感受到女人的幸福。我想,为了维护房子的幸福,我也必须做出一定的牺牲。

虽然也可以说是女儿的感伤情怀,但时子在观赏海棠时一定确确实实感到幸福,心里藏着这种海棠的记忆也确确实实是一种幸福。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思考过幸福。我的幸福从来没有开放过海棠之花。

海棠将作为一种回忆留在我的脑海里,这种记忆与房子的记忆大相径庭,仿佛这不是一棵生长于世间的海棠,留给我的是遥远的虚幻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