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亘永不离(第8/10页)

他一直都没有弄明白她是不是爱他,但在今天早晨她无言离开的背影中,杨坚终于看到了他等候已久的答案。

伽罗,千秋万岁之后,我们将同为灰土,我们将互相拥抱着,睡在泰陵的巨石棺椁里,永不分离。然而有你在我身边,我将不会害怕那亘永的寂寞和黑暗。

头上一顶紫纱帽、身穿平民服色的高颎,没想到秦王京邸的门边竟会长出蜘蛛网,他用手拂了一拂沾在肩头的蛛丝。

这动作落在不远处的李圆通眼中,李圆通不禁轻轻一哂,这个刚被削去所有官职、只保留了齐国公爵号的高颎,做事还是那样细碎谨慎,缺少皇上的那种大丈夫气概。

“皇上和圣上都在秦王的寝殿里等你。”李圆通不肯向这样一个已被削职为民的老头儿使用敬语,有些冷淡地说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高颎没有在乎李圆通的态度,被削职半年来,他受过的冷言冷语太多了。

隐隐中,他早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因此在大兴殿上被当场夺去相位时,高颎不但没有落泪,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当年母亲高夫人曾在他官声最隆时警告过他:“你位极人臣,富贵满盈,只欠一死。”这一生,他所有的志向都已实现,他建下了不输于西汉张良、韩信的功绩,北抗突厥,南平吴越,兴科举,平征徭,清户口,文功武德,赫赫勋勋,封公拜相,位极人臣……

他知道自己被天下男儿羡慕,他也知道自己会受到后世子孙的推崇,就是这样因为强谏被当廷夺职,也只会给他带来更高更远的威望和影响,而非其他。

百姓们都说:“世上的宰相成百上千,只有高仆射才算得上是真宰相。”世誉如此,功业又如此,就算是在这一刻死去,他的人生也足够充实了。

带着这样的自信和骄傲,高颎走在通往秦王寝殿的走廊上。

年久失修的走廊上,到处可见折断的木条,廊砖都翻了起来,如果不留心脚下,难免会一脚踏空。

但就是这样,秦王府旧日的繁华还是留着许多痕迹,不少屋宇的飞檐上都残余着金粉,半旧的廊柱和花窗雕刻精美,整座庭院布局宏大美观,在寝殿的院落前,遍植着高高的杨树。旧时王谢风流已散,秦王府里疯长的野树和杂草,愈发让人感觉出荒凉。

“譬如虚空不过去不当来亦不现在。过去世非世空,当来世非世空,现在世非世空,三世等等者空,摩诃衍衍自空,菩萨菩萨自空。须菩提,空者亦非数亦非多亦非少。有常无常及与吾我亦不可见,苦乐我非我亦不可见。三界亦不可见,度三界亦不可见。何以故?其形事不可见故。过去色以过去色自空,当来色以当来色自空,今现在色以现在色自空,痛想行识亦尔。过去色空不可见,过去空空不可见……”

灯烛的微光从殿门裂开的缝隙里射出来,随之流出的是伽罗那苍老的声音,她在念着《放光般若经》。

听说,她还是第一次来探视秦王杨俊。

中毒病废多年的杨俊,自知大限将临,在枕上咬指写了一篇血书给伽罗,伽罗读之泪下,这才和杨坚一起来看儿子。

高颎不明白,她怎么能对亲生的儿子们这样狠心?

杨勇是她的长子,但伽罗不出今年一定会废了他,会将杨勇和杨俨父子都废为庶人;杨俊中了毒,秦王府和大兴宫近在咫尺间,她连看都不肯看他;杨秀远在蜀地,连着三年都未获许入朝,显然也不得意,不讨父母的喜欢;杨谅虽然深得杨坚喜欢,前年又接任了杨俊的并州总管之职,总领北方五十二州军事,但伽罗也对他有些戒备……大约诸子当中,她只喜欢杨广这一个儿子。

“老臣高颎求见。”他不敢推门,站在门外高声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