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太子妃(第7/10页)

物是人非,花开得越好,越令人心酸痛楚。

临门落泪的郭夫人,再也没有初来长安时那令人惊叹的青春气息了,她虽然年不过四旬,但脸庞看起来苍老而漠然。

长期僻居西蜀后,她的衣着服饰和发髻式样远远跟不上长安时尚,越发显得容颜灰败、神情颓唐。

只在这一刻,伽罗便原谅了她。

郭夫人是典型的南方闺秀,自幼在深沉宁静的侯门长大,嫁给心存高远却命途多艰的独孤信后,才开始饱识忧患。

她这样一个软弱而没有主见的女人,没有力量抵挡突然袭来的噩运,更没有勇气去面对生命中注定的低谷,终郭夫人这一生,也许她始终没有走入独孤信的内心,她只是随波逐流地生活着,甚至不明白她的丈夫是怎样一个忠肝义胆的豪杰。

满脸落寞的郭夫人怔视旧宅良久,才缓缓向伽罗转过了脸,低声道:“伽罗,我想到大人的墓上去看一看。”

这依然是梨花时节,独孤府内落花如雪。

伽罗怔了怔,片刻后才答道:“好,明天我叫人到般若寺备祭。”

般若寺外的合冢中,葬着独孤信和崔夫人夫妻,虽然崔夫人临终前断情绝意,可独孤信却决不肯让她一个人独葬,所以在崔夫人死后,独孤信派人建起二人的夫妻冢,独孤信死后,独孤伽罗便将父母的两具棺椁同时葬入了般若寺后的修林深处。

跟过独孤信的三个女人中,唯有崔夫人对独孤信因爱生恨、分居十载,然而现在,却是这个生前一意要出家的女子与独孤信同归黄土、永不分离。

明天看了独孤信的夫妻合冢,郭夫人会不会更加伤感?她这一生,除了个大司马夫人的名义,几乎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郭夫人收回了迷离的视线,顺手摸了摸伽罗身边那个六岁男孩的脸蛋,他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是典型的汉人相貌,憨厚而方正,气质颇为文雅安静。

“他的名字是祖父起的,小名睍地伐,官名叫杨勇。”伽罗的手轻轻托着后腰,虽然迹象还不明显,但已经生过三个女儿、一个儿子的伽罗知道,自己的腹中又在孕育着第五个小生命,这似乎是个强壮非凡的孩子,“生他的那一年,他父亲随祖父出征北齐,公卿大臣们都说,出征北齐至少需要十万大军,我公公、我夫君,他们父子二人却豪迈地说道:兵不在多,在精,在奇,陛下予我万骑,我即为陛下东窥邺城!皇上觉得杨家父子气概非凡,便令他俩领万骑为前锋,当杨忠、杨坚父子攻破北齐长城时,这孩子也呱呱坠地,所以公公给这孩子起名杨勇,希望这个杨家的长子长孙,不失父祖的志气和勇略……”

她带着几分疼爱,看着这个面色凝重的幼小孩子,他虽然貌不惊人,却很有悟性,已经跟着师傅在念《论语》了,甚至在两个月前开笔写起了文章,在这个方面,也许勇儿深得她外祖崔家的真传。

但是勇儿的性格太温和脆弱,既没有父亲的威严,也缺乏母亲的坚强,这一点令伽罗有些失望。

郭夫人点了点头,有些木讷地扭过了脸,再次打量着落花如雪的残破府第。

“你打算住在哪儿?”伽罗敏感地察觉了她的情绪。

怯弱的郭夫人一定不愿意入住这座留过太多惨痛记忆的旧宅,然而,除了这座老房子,独孤家如今一无所有。宇文护犹然在朝,独孤家的罪名还未洗清,独孤信的儿子们没一个会被允准出仕。

郭夫人犹豫不决,半晌才道:“伽罗,大人已经与崔夫人合冢,我一个苦命的南朝女子、罪臣之妻,最好的去处,便是舍身到万善尼寺,修修来生。”

诚然如此,伽罗在心底暗自赞成。

北朝崇佛多年,乱世皇帝们几乎个个礼佛,不少名刹历经兵燹而未败落,因此,僧寺、尼庵成了乱世百姓的最好避难处,出家人不仅能吃饱穿暖,而且多少能够避开世间的动荡和兵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