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独孤信之死(第8/10页)

杨忠长叹一声,低下头去,用茶杯盖轻轻推开碧绿茶汤上的浮沫,怔怔地出了片刻神,才道:“是,四王爷和五王爷今天下午同时受封,四王爷被封鲁王,五王爷被封齐王,五王爷向来与宇文护亲密,所以得的封地更富饶,建的王府也更气派,我瞅着这劲头,宇文护总有一天要把五王爷扶上皇位。可怜当今皇上,完全是宇文护的传声筒,朝上奏对时,宇文护说一句,皇上跟着说一句,有如鹦鹉学舌,看在我眼中,实在生气。”

“依孩儿看,当今皇上外圆内方,未必会甘于被宇文护挟持。”独孤伽罗道,“所以孩儿很为大姐担心,大姐为人温文柔婉,不喜弄权,却又性格直率,他们夫妇俩对抗宇文护,只怕过于柔弱,易受迫害。”

“我倒是觉得当今皇上更有城府,废帝宇文觉太刚强外露,所以反而容易对付,皇上软中有硬,将来或许慢慢经营势力,能趁机夺回皇权。”杨坚安慰她道,“宇文护孤掌难鸣,在朝中不得民心,所仗的不过是手下左右十二军,军中不知君命,只认宇文护的亲笔和印信,可他才干平庸,难以服众,总有一天会立足不稳。”

伽罗点了点头,心中却深知,在北周天王后这个令众人向往的名衔下,独孤丽华将要面对无限凶险的前途。

天王后独孤丽华死得十分离奇,她在主持宫宴结束后,含笑送别各位公侯夫人时,忽然面色发白,身体缓慢地向后委顿、倾斜。

当她在侍女的怀抱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脸上那副与她身份相配的雍容、典雅而得体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凋谢。

这同样是一个熙和的春日,腹部在春衣下高高隆起的伽罗浑身发冷,双腿发颤。她走在这群公侯夫人的最后面,因而亲眼看见了姐姐秀美的脸庞如何变得僵硬、怪异。桃英纷飞的宫景,刹那间变得模糊而遥远。

为了镇定自己的情绪,伽罗在纱衣下用力掐破了自己的胳膊。

年方十五岁的伽罗这才知道,自己的生命中永无春天。

父亲、母亲、长姐,这些最重要的亲人,一个个在春天里离开了她,将越来越沉重的家族仇恨留给她一个人扛负,哦不,还有那远在外州驻兵的独孤菩提和她的夫婿。

“女儿已经满月了,伽罗,你好好想想,给我们的女儿起个不同凡响的名字。”一个月前,伽罗终于生下了腹中的孩子。

这是个相貌秀气的小女孩,面貌里毫无鲜卑人的特征,头发乌黑、肤色白皙,眼睛像杨坚一样又细又长。

因为娶了宇文护死敌独孤家的女儿,杨坚近年来一直没有得到升迁,不被朝廷信任,常赋闲在家。

此刻,这个初为人父的少年笨拙地站在摇篮边,伸出自己粗糙的手指头,尝试想让那刚刚满月的孩子握住。

“名字……就叫杨丽华。”

杨坚沉默了,他终于发现了妻子性格的另一面,她是那样固执、坚定、沉着,决不轻易原谅任何伤害,在这一点上,也许她深得崔夫人的真传。

独孤王后死后,忽失爱侣、痛彻肺腑的宇文毓多次派人追查,但一直没能得出结果,在那天宫宴的茶水、食馔中,廷尉没有发现任何毒药,独孤丽华身边的侍女被毒打殆遍,却没有一个人承认投过毒。

精通汉人典籍的宇文毓温柔多情,他不肯听从宇文护的建议去另立新王后,甚至,他在即位为皇帝后,立刻颁诏册封已故的独孤丽华为敬皇后,并且一反本朝的俭葬作风,耗资千万,为独孤丽华建起了昭陵。

这一下,宇文护总该明白,宇文毓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好对付。

伽罗轻盈地站起身来,因为生育较早,她的身材还那样窈窕动人,看不出已经做了母亲。鼻头微翘的杨丽华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睁着一双明净动人的眼睛,表情沉静地打量着摇篮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