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左右夫人(第8/10页)

她的七女儿独孤伽罗已是泣不成声,伏在瘦弱的崔夫人怀中,勾着母亲的脖子,哭道:“娘,你看在我们几个的份上,就原谅爹吧。爹的日子也不好过,昨天晚上他想来看你,可你不让他进院门,我看到爹坐在书房里发了半夜呆,到天亮都没睡觉。我去给他送茶时,看到他脸上全是泪水,伤心得说不出话来。我从来没见过爹难过成这个模样,他是千军万马的大统帅,平时对女人正眼也不多看一下,就是对郭夫人,也根本不如对娘上心啊!郭夫人生病了,爹可从来没这么紧张。”

崔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望着伽罗那张明秀的小脸,伸手出去,轻抚她的小脸道:“伽罗,有一天,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没有哪个女人能跟别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男人。越是情重,越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可是长安城里的公侯、八柱国,他们一个个不都妻妾成群吗?就是高宾叔叔、杨忠叔叔,他们也都另有妾室啊!”

“我知道,天下没有哪个男人能一辈子钟情于一人。可是我以为你爹不同,我以为你们的爹爹,心里只有我,所以我死心塌地跟了他半辈子,所有的青春芳华,所有的风朝雨夕,我都守候着他,牵挂着他,不辞辛劳,不怕孤单,不避凶险,事事为他筹划,处处为他着想,可……可是啊,日久见人心,我老了,他的心也不在我这里了。”崔夫人倔强地道,“你们几个要还是我的女儿,就把明远法师叫来,等我落了发后再装裹,死后不用葬入独孤信的陵墓,就让他如愿以偿,让那个年轻女人成为他生死相伴的妻子吧!”

“娘,都怪我们,怪我们全是女儿,爹想儿子想疯了,所以才会做了对不起娘的事情。”独孤伽罗哽咽难言。

崔夫人轻抚她柔嫩的脸颊,叹道:“与你们何干?你们七个,个个如珠似玉,明理能干,都是娘的心肝宝贝,是娘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娘一看到你们,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独孤丽华与独孤伽罗姐妹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拿自己这偏执又深情的母亲怎么办。

情到深时人孤独,母亲对父亲的感情是那样深重,那样执着,所以才会奋不顾身地追求感情中的至真至纯,就像飞蛾扑火一样,以必死的决心,追逐刹那间轰然而起的热烈与明亮,却不明白,越是深挚的东西,越令人心碎,越是灿烂的闪电,越容易熄灭。

或许,母亲也是在享受这种撕心裂肺般的情劫吧?她把自己折磨得越狠,看到夫君越痛苦难过,就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快意。

因为被爱,才有资格要挟,才有资格用自虐来伤害爱她的人,虐待自己的时候,也在折磨并粉碎那颗痴爱自己的心。

又或许,她只是这样不断检验、试探着,想看出父亲心中深藏的情意。

拗不过崔夫人的执意要求,独孤丽华只得找来了明远法师。

身穿一袭灰袍的明远法师是有道名尼,常在正阳宫内替后妃们讲经,她眼神清澈,声音温暖而平静,注视着崔夫人那瘦若枯骨的身躯,叹道:“夫人,你读经多年,这尘世间的爱恨,也该放下了。”

崔夫人闭目叹道:“是啊,该放下了,法师,但愿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能从容安宁,无欲无求。”

她强自挣扎起来,跪在了地下的蒲团上,亲手摘去髻上最后一根长簪,花白的长发披散肩头,泣道:“求法师替我剃去青丝,解脱烦恼,离此尘世,求得清静。”

明远法师望着她那坚决而又痛彻的模样,心生慈悲,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早知心魔最难驱除,情义最是集谛,与其在人间沉沦百苦,辗转难安,不如皈依我佛,从此解脱……”

她话音还未落,独孤信已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怒道:“我看谁敢给她剃度!崔天蕴,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死,我也要你死在我怀里,葬在我身边,刻在我独孤信的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