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第6/10页)
在前面我们谈到了一些描写得很真实的,但是并不可爱的人物。自从一八〇〇年侵入法国的这种如此令人厌倦的,如此充满了怀疑的外省新生活,造就了一种可爱的女人性格,这种性格在一七一五年到一七九〇年间流行的那种快活的风尚中间是不可能有的。我要说的就是德·雷纳尔夫人。像德·雷纳尔夫人这种可爱女性在外省有着许许多多。
生活在外省的人,即使是市长,即使是由多疑的圣会雇用的人,也怕遭到邻人的揭发。多亏了孤独,多亏了因为怕遭到邻人告密而过着的离群索居的生活,德·雷纳尔夫人成了这样一种女人:她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漂亮,完全不知道,她们把自己的丈夫看成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男人,在他们面前战战兢兢,相信自己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们。她们温柔,端庄,把全部精力都花在家务上,她们贞洁而且过着隐居生活,爱天主而且经常做祷告。更何况她们的晨衣是优雅的,她们经常穿着白色的连衫裙,她们喜爱花、树林、流水、唱歌的小鸟、在一群小鸡围绕中奔跑的母鸡。这些可爱的女人不爱摆阔,没有忧愁,没有快乐,常常到死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德·雷纳尔夫人就是这样。轻佻的社会风气于一七一五年杰出的路易十四逝世时侵入法国,一直流行到一七九三年他的曾孙路易十六悲惨地死去为止。像德·雷纳尔夫人这样的女人在那种轻佻的社会风气中间是不可能产生的。
德·雷纳尔先生感情的粗俗使心灵高贵的德·雷纳尔夫人感到不快,但是她没有明确地对自己承认过她内心里对这些把钱看成一切的人感到鄙视。德·雷纳尔先生招集到他的餐桌上的那些朋友,像他一样只看重金钱、政府付给优厚报酬的职位、可以使他们在没有绶带的邻人面前经过时伸直腿、昂起头的十字勋章。德·雷纳尔夫人相信所有的男人都和她的丈夫一样,到了半年以后她开始看到,这个坐在饭桌下首、脸色苍白的小神父并不崇拜金钱胜过一切。然而他是那么贫苦!渐渐地她拿他和瓦尔诺先生,和自己的丈夫相比较。于连,四百法郎工钱的可怜的家庭教师,并不像有三万年金收入的德·雷纳尔先生那样一心一意只想赚钱。渐渐地,德·雷纳尔夫人的纯朴的心灵对于连的高尚的、自尊的、高傲的心灵产生了好感。德·雷纳尔夫人喜欢坐在他旁边干绒绣活儿,她相信她这么做是出于对她的孩子们的爱。虽然她已经近三十岁,却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从来没有过这种切身体会。她很少看小说,因为现代小说是自由主义的,而她是极端保王党人。瓦尔诺先生的心灵比她丈夫还要粗俗,曾经打过她的主意,向她求爱,但是他使她感到厌恶。
于连在这个保王党人的家庭里不断受到他听见的那些话的触犯,心里感到气恼,容易动怒。他一点不爱德·雷纳尔夫人。
夏天的一个晚上,在花园里,紧挨着房子的一棵大栗树下度过晚间的时间。德·雷纳尔夫人偶然碰到了于连的手,立刻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于连的心里正气恼着,容易动怒,他把这个动作几乎看成是蔑视的表示。“我必须握住这只手,”他对自己说。“我应该使她同意把这只手留在我的手里。”说了这句话,于连浑身发抖,因为他毕竟只有十九岁,还从来没有握住过年轻女人的手。然而于连性格坚强,职责的观念对他具有无限威力。他是从《圣赫勒拿岛回忆录》里得出的这种信仰。他对自己说:“如果在午夜十二点,我还不能下定决心去握住这个就在我旁边的年轻女人的手,很明显,我仅仅是个懦夫,我要上楼到我的卧室里去开枪自杀。”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了。请您务必注意,是在勇气的而不是爱情的最后一次努力之下,于连抓住了这只白皙丰满的手,这只手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从他手里抽回去,最后终于留在他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