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卷 第三十四章(第2/4页)

侯爵的那颗心给这封信投入在难以言表的窘困之中。这么说,必须最后做出一个决定。所有那些细小的习惯,所有那些平常的朋友,都失去了对他的影响力量。

在这个罕见的情况下,年轻时代经历的事件所赋予他的那些重要的性格特征,又完全恢复了它们的力量。流亡生活的种种不幸使他变成了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有两年工夫,他享有一笔巨大的家产和宫廷上一切荣耀的待遇,可是一七九〇年把他投入在流亡生活的可怕的贫困里。这次艰苦的磨练改变了一个二十二岁的人的心。实际上,与其说他是受财富的支配,不如说他是坐镇在自己现在拥有的巨大财富中间。然而正是这个曾经使他的心避免受到金钱腐蚀的想象力,让他受到一种疯狂的欲望的折磨:他要看到他的女儿有一个漂亮的封号。

在刚刚过去的六个星期里,侯爵有时心血来潮,想让于连富起来;他觉得贫穷对他德·拉莫尔先生说来是不体面的,可耻的,对他女儿的丈夫来说应该是不可能的;他把钱扔出去。第二天,他的想象又朝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他觉得于连会懂得他慷慨解囊的没有明说出来的意思,会改名换姓,远远地跑到美洲去,写信告诉玛蒂尔德已经为她而死……德·拉莫尔先生想象这封信已经写好,猜测它对他女儿的性格产生什么影响……玛蒂尔德的真正的信把他从这些如此孩子气的梦想中拉出来,这一天他考虑怎样杀死于连或者怎样使他失踪,考虑了很久以后,又想象怎样帮他建立一个辉煌的前程。他让于连用他的一处庄园的名称做为姓氏;为什么不可以把自己的爵位让给于连呢?他的岳父德·肖纳公爵自从独子在西班牙被杀死以后,曾经有好几次谈到把爵位转让给诺贝尔……“我们不能不承认于连有处理事务的非凡能力,有胆量,也许甚至还有才华,”侯爵对自己说……“可是在这个性格的深处,我发现有可怕的东西。这是他给每一个人留下的印象,因此一定有什么实际存在的东西(这个实际存在的要害越是难以抓住,它越是叫老侯爵的那颗富有想象力的心感到害怕)。

“我的女儿有一天非常聪明地把它表达出来(在一封我们没有引用的信里):‘于连没有参加任何一个客厅,任何一个小集团。’他没有为自己准备下能够支持他来反对我的力量,如果我抛弃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是这是由于对于社会现状的全然无知吗?……我有两三次对他说过:‘只有那些客厅的支持,才是真正的、有用的支持……’“不,他没有检察官不浪费一分钟,不错过一个机会的那种机智、狡猾的天性……他决不是路易十一[3]式的性格。另一方面,我又看见他使用那些最反对宽宏大量的格言……我糊涂了……他重复讲这些格言会不会是用来作为阻挡他的热情的堤坝呢?

“至少有一件事情很清楚:他忍受不了蔑视,我从这一点上掌握他。

“他对高贵出身并不顶礼膜拜,确实如此;他不是出于本能地尊敬我们……这是一个缺点;神学院学生的心毕竟只应该对缺乏享乐和缺乏金钱感到受不了。他呢,大不相同,他再怎么也不能忍受别人的轻蔑。”

在女儿来信的逼迫下,德·拉莫尔先生看到自己必须做出决定:“总之,最重要的问题在这儿:于连胆子大到干出追求我女儿的事,是因为他知道我爱她胜过一切,知道我有十万埃居的年金吗?

“玛蒂尔德提出完全相反的看法……不,我的于连,在这一点上我不愿意让自己有任何幻想。

“这是令人感到意外的真正爱情吗?还是想爬上显赫地位的庸俗欲望?玛蒂尔德有远见,她料到这个怀疑可能在我的心目中把他毁掉。因而她才这么承认:是她先想到爱他的……“一个性格如此高傲的女孩子会忘掉自己的身份,甚至对他做出露骨的主动接近的表示!……一天晚上在花园里抓住他的胳膊,多么可怕!倒好像她没有上百种别的什么略微得体一点儿的办法,来让他知道她看中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