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卷 第二十五章(第2/4页)
“于连·索雷尔。”
“您迟到了,”那人说着,又用可怕的目光盯住他。
于连经受不住他这种目光,伸出手好像要抓住什么似的,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板上。
那个人打铃。于连仅仅失去了运用眼睛的能力和行动的力气;他听见朝他走近的脚步声。
他被人扶起来,安置在小白木扶手椅上。他听见那个可怕的人对看门人说:“他大概是发羊痫风,这下子可什么也不缺了。”
于连能够睁开眼睛时,那个红脸的人继续在写;看门人已经不见了。“必须拿出勇气来,”我们的主人公对自己说,“特别是要掩盖住我此时此刻的感觉(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如果我发生意外,天知道别人会对我怎样想。”最后那个人停住不写了,斜着眼睛看于连。
“您现在能回答我的话了吗?”
“是的,先生,”于连有气没力地说。
“啊!那可太好啦。”
穿黑衣服的人半立起身子,吱咯一声打开他的冷杉木书桌的抽屉,不耐烦地寻找一封信,找到以后,慢慢坐下来,重新望着于连,那神气好像要把于连还剩下的一点生命都夺走似的。
“您是谢朗先生推荐给我的,他是教区里最好的本堂神父,世上从来不曾有过的道德高尚的人,而且是我交往有三十年之久的朋友。”
“啊,我有幸是在跟皮拉尔先生谈话吗?”于连声音微弱地说。
“还用问,”神学院院长生气地望着他,回答。
他那双小眼睛里的光芒增加了一倍,接着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这是老虎事先在品尝吞食猎物的快乐的那种面部表情。
“谢朗的信很短,”他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Intelligenti pauca[2];眼下的人写起信来没本事写得很短。”他高声念道:“我打发本堂区的于连·索雷尔来找您,他由我施洗很快就要满二十年了。他的父亲是一位有钱的木匠,但是什么也不给他。于连将是天主的葡萄园里的一名卓越的工人。记忆力、理解力都不缺乏,还有思考能力。他的从事圣职的志向能持久吗?是真诚的吗?”
“真诚!”皮拉尔神父望着于连,惊讶地重复说。不过神父的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毫无一点人情味了。“真诚!”他压低声音又重复一遍,然后接着念下去:“我为于连·索雷尔向您请求一笔助学金;他将通过必要的考试来获得它。我曾经教过他一点神学,博须埃[3]、阿尔诺[4]、弗勒里等人的那种古老、有益的神学。如果这个人不能令您满意,请将他送回我处。您也了解的那位贫民收容所所长向他表示愿意出八百法郎,聘请他当孩子们的家庭教师。——感谢天主,我的内心很平静。我对那可怕的打击已经习惯。Vale et me ama.[5]”
皮拉尔神父在念到签名时,声音慢下来,在念谢朗这两个字时叹了一口气。
“他很平静,”他说;“他的德行确实值得这种报酬。在必要时,但愿天主也能给我这种报酬!”
他望着天,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看到这个神圣的手势,于连从走进这所房子的时候起感到的极度恐惧开始减低了。
“我这里有三百二十一个期望从事最神圣的职业的人,”皮拉尔神父最后用严肃的,但是并不凶恶的声音说;“只有七八个人是像谢朗神父这样的人推荐给我的,因此在三百二十一个人中间,您将是第九名。但是,我的保护决不是偏袒和姑息,而是加倍的注意和严格要求,以防止堕落和犯罪。去把那扇门锁上。”
于连使出很大力气才能走动,而且居然没有倒下去。他注意到他进来的门旁边有一扇小窗子,朝着田野。他望望那些树,就像见到了老朋友似的,感到好受多了。
“Loquerisne linguam latinam?(您会说拉丁文吗?)”皮拉尔神父在他回来时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