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卷 第二十二章(第5/7页)

于连噙着眼泪抱吻他。他的母亲放声大哭,这时候于连把斯塔尼斯拉斯抱到自己的膝头上,向他解释,不应该用上当受骗这个字眼儿,它用在这个意义上是当差的下人们的讲法。他看到自己使德·雷纳尔夫人高兴,于是试图用一些孩子们听了感到有趣的生动例子来解释什么是上当受骗。

“我明白了,”斯塔尼斯拉斯说,“就是那个乌鸦,它愚蠢地让干酪掉下去,给那个阿谀奉承的狐狸叼走了。”[7]德·雷纳尔夫人欣喜若狂,连连地吻着她的孩子们,她这样做时身子不可能不略微靠在于连的身上。

冷不防地门开了,这是德·雷纳尔先生。他的那张严肃、不满的脸和被他的出现驱散的、美好的快乐气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德·雷纳尔夫人脸色苍白;她感到自己任什么也不可能否认了。于连抢先开口,他开始大声地把斯塔尼斯拉斯打算卖掉银子打的杯子的事讲给市长先生听。他料定这个故事引起的反应不会好。首先德·雷纳尔先生光听到银子这两个字,就会出于良好的习惯,皱紧眉头。“提这种金属,”他经常说,“总是想从我钱袋里掏钱的开场白。”

但是这一次不仅仅与金钱有关,他的猜疑增加了。他不在场时他的家庭充满的这种幸福气氛,对一个受到如此敏感的自尊心控制的人来说,决不能起使情况得到改善的作用。他的妻子向他夸奖于连使用优雅而风趣的方法,向学生讲解他们不懂的词义,他听了以后说:“是的!是的!我知道,他使我的孩子们厌恶我;对他们说来,他很容易变得比我可爱一百倍,因为我毕竟是主人。在这个世纪里,一切都在力求使合法的权力变得让人厌恶。可怜的法兰西啊!”

德·雷纳尔夫人没有花时间去研究她的丈夫接待她时态度上有哪些细微变化。她刚看出了有可能和于连在一起度过十二小时。她有许多东西需要在城里购买,而且她坚决表示要上酒馆去吃饭;不管她的丈夫会怎么说,也不管他会怎么做,她坚持她的主意。孩子们光听到酒馆这两个字——现代的那些假正经说到这两个字时,怀着怎样的喜悦啊——一个个都乐得发了疯。

德·雷纳尔先生在他的妻子走进头一家时新服饰用品店以后,就丢下她去拜望几个人。他回来时比早上还要闷闷不乐。他相信全城的人都在关心他和于连的事。说句实话,还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什么使他疑心到公众谈论中他听了会受不了的那一部分。人们重复叙述给市长先生听的话,仅仅与这个问题有关:于连仍旧留在他的家里拿六百法郎呢,还是接受贫民收容所所长先生出的八百法郎。

这位所长在社交场合里遇见德·雷纳尔先生,对待德·雷纳尔先生非常冷淡。他采取这种态度是颇工心计的。在外省很少有轻率的举动;强烈的感情是那么罕见,如果有了也要把它压下去。

瓦尔诺先生是离巴黎一百法里以外,被人称为自命不凡的人的那种人,是一种天生的厚颜无耻、粗俗可鄙的人。从一八一五年起,他的一帆风顺的经历更加强了他的这些卓越的品质。可以这么说,他是在德·雷纳尔先生的领导下统治着维里埃尔;不过他活跃得多,从不害臊,不论什么事都要插一手,不停地串门、写信、谈话,对受到的侮辱从不计较,也没有任何个人抱负,到最后他终于能够在教会当权人士的眼里动摇了他的市长的威信。瓦尔诺先生几乎可以说是这样对当地的那些食品杂货商说:“把你们中间最愚蠢的两个给我;”对那些法律界人士说:“把你们中间最无知的两个指给我;”对那些医生说:“把最招摇撞骗的两个告诉我。”他把各行各业中最厚颜无耻的人聚集在一起,对他们说:“让我们一起来统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