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第4/6页)

格朗台老爹一关上大门,就把娜农叫来:"先别放狗,也不要睡觉,咱们还有事儿要一起干呢。十一点钟,高诺瓦叶该赶着马车从弗洛瓦丰来这儿。你注意听着,别让他敲门,叫他轻轻地进来。警察局有令,夜里禁止喧哗。况且左邻右舍也用不着知道我出门。"说罢,格朗台上楼去他的密室,娜农在楼下听到他在上面搬东西、翻东西、走来走去,动作很轻。显然他不想惊动妻子和女儿,尤其怕引起侄儿的注意。他瞅见侄儿的房里还有灯光早就低声地咒骂过了。半夜,一心惦记着堂弟的欧叶妮仿佛听到有谁快要死了在呻吟,她认为这要死的人一定是夏尔,跟她分手时他那么苍白,那么垂头丧气!说不定他自寻短见了。她忙披上一件有帽兜的搭肩,想上去看看。先是有一道强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吓得她以为着火了;接着听到娜农沉重的脚步声,她才安下心来,又听到她在说话,还有几匹马嘶叫的声响。

"我父亲把堂弟架走了不成?"她一面想,一面小心翼翼地把房门打开一条缝,既不让门发出咿呀的声响,又正好能瞅见楼道里谁在走动。突然,她的眼睛遇到了父亲的眼睛;虽然父亲并没有注意到她,也没有怀疑谁在偷看,但是她已吓得手脚冰凉。只见老头儿和娜农两人的肩头扛着一根粗大的杠子,杠子中央一条绳索捆住一只小木桶,跟格明台平时在面包房里做着玩的那种小木桶很像。

"圣母呀!老爷,怎么这么重呀?"娜农压低嗓口问道。

"可惜里面只有一大堆铜钱!"老头儿回答道,"小心别砸倒蜡烛台。"这个场面只有一支蜡烛照明;蜡烛放在楼梯扶手的两根立柱之间。

"高诺瓦叶,"格朗台对他那位临时保镖说道,"你带手枪了没有?""没有,先生。老天爷!不就是一堆铜钱吗,有什么好怕的?……""哦!不怕。"格朗台老爹说。

"再说,咱们跑得快,"庄园看守说道,"佃户们为你挑选了最精良的马。""好,好。你没有告诉他们我要去哪儿吧?""我又不知道您去哪儿。""好。车还结实吧?""这车,老爷您问这车?嗨!装三千斤没问题。您那些破酒桶能有多重?""噢,那我清楚!"娜农说。"总该有一千七、八百斤吧。""别多嘴,娜农!回头你跟太太说我到乡下去了。晚饭时回来,高诺瓦叶,快点儿赶,得在九点钟之前赶到安茹。"马车走了,娜农闩好大门,放出狼狗,肩头酸疼她上了床,左邻右舍无人知道格朗台走了,更猜不到他出门的目的。老头儿保密保到家了。在这幢堆满黄金的房屋里,没有人能见到一个铜板。上午他在码头上听人闲聊,说南特接下不少船只装备的生意,黄金价格随之涨了一倍,投机商都涌到安茹来抢购黄金,老葡萄园主只消向佃户借几匹马,便拖着黄金到安茹抛售,以此换回国库券,等市价高出面值之后,再用它来买进公债。

"我的父亲走了,"欧叶妮在楼上都听到了。屋里又恢复了一片沉寂。远去的车轮声渐渐消歇,不再在沉睡的索缪城里回荡。这时,欧叶妮先在心中、然后用耳朵听到一声悲叹,从堂弟的卧室穿过隔断的墙壁传了过来。一道像刀刃一样细的灯光从门缝里射出,横照在破旧楼梯的扶手上。"他心里难受,"欧叶妮心想,并上了两级梯阶。第二声悲吟已把她拉到三楼的楼道,门半掩着,她推开房门。夏尔的头歪倒在旧靠椅的外边,笔已经掉下,手几乎接近地面;他睡着了。他的这种姿势使呼吸断断续续;欧叶妮吓了一跳。她连忙进去。

"他一定累极了,"欧叶妮看到十来封已经封好的信,心里想道。她看了看收信人的地址:法里-布雷曼车行,布伊松服装店……等等。"他大概料理好事情之后,好早点儿离开法国。"她想道。她的眼睛落到两页没有装入信封的信上。其中有一页信笺的开头写道:"亲爱的安奈特……"这几个字使她一阵眼花。她的心突突乱跳,她的脚仿沸已被钉在地板上。亲爱的安奈特,他在恋爱,也有人爱他!没有希望了!他信上说些什么?这些念头穿过她的脑海,穿过她的心坎。她到处都看到这几个字,甚至出现在地板上,一笔一划都是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