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人生的哲学难题(第5/12页)

思考死亡问题的另一方面意义是能够使人对人生更超脱。我认为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不能光有进取积极的一面,还应该有超脱的一面。只有进取的一面,没有超脱的一面,结果会很可悲,一旦遭受挫折就很容易垮掉。当然,只有超脱的一面,没有进取的一面也不好,那样会活得很没有乐趣。应该是既进取,又超脱,思考死就能使我们在积极面对人生的同时,也时常跳出来看人生,做到超脱。古罗马皇帝、斯多亚派哲学家奥勒留曾经说,一个人应该经常用“有死者”的眼光来看一看事物。譬如说,你跟人家吵架,为一件事情或者为利益打得你死我活,不可调和,你就想一想一百年以后你们都在哪里?想到这一点,你就吵不下去了。你为一件事情很痛苦,比如失恋了,或者事业受了重大挫折,你就想一想以前为同样的事情痛苦的人都到哪里去了?你就会觉得再为这种事情痛苦是不值得的了。当然,如果一个人老是用这样的眼光看事物,那就什么也别做了,太消极了。但是我要说,你有必要为自己保留这样的眼光,人生总有不顺的时候,甚至遭到重大挫折的时候,那时候这样的眼光是用得上的。用终有一死的眼光来看,人生的成败也好,祸福也好,都是过眼烟云,没有必要太看重。所以,经常思考死的问题,一个人能够既积极又超脱,不妨好好地在这个世界上奋斗,好好地过一生,活得精彩一点,但是如果出现了自己不能控制的因素,遇到了重大的灾难,那时候就能够跳出来看,你的生命力反而是更加坚韧的。

我感到我从哲学那里的确得到了很大的帮助。我的生活中有过很大的挫折,有的人也许看过我的书《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当时我的孩子出生不久就被发现患有先天性的癌症,只活了一年半,这一年半里真是像地狱一般的生活,但我相信是哲学救了我,使我能够尽量跳出来看所遭遇的事情。站到永恒的角度,站到宇宙的角度,来看自己遭遇的一个苦难,就会觉得它很小。所以,我说,哲学是一种分身术,一个人有哲学思考的习惯,就能够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个是肉身的自我,这个自我在世界上奋斗,在社会上沉浮,有时候痛苦,有时候快乐;另外还有一个我,是更高的自我、理性的自我、精神的自我,这个自我可以经常从上面来看肉身自我的遭遇,来开导他。我想,这一点特别重要。古希腊有个哲学家叫芝诺,人家问他:谁是你的朋友?他回答说:另一个我。学哲学就是要让这另一个自我强大起来,使他成为自己最可靠、最智慧的朋友,能够经常和自己谈心,给自己提供指导。如果这样的话,走人生的路就会更加踏实,更加明白。

二、灵与肉

不管是哪一派哲学家都承认,人是有灵魂生活的,也就是有比肉体生活更高的生活,只是承认的程度有所不同。肉体生活就是生存,食宿温饱之类,这基本上是动物性的,是人的动物性的一面。但是人不能光有这样的生活,如果光有这样的生活,人会感到不满足。只要人解决了生存问题,如果还让人仅仅过这样的生活,没有更高的生活,人就会感到空虚。这应该是人和动物的一个最根本的区别,人不光要生存,而且要为生存寻找一个比生存更高的意义;人不光要活着,而且要活得有意义。恐怕在所有的生物里面,只有人是这样的,只有人是谈论意义的,只有人是追求意义的。

我说的灵魂生活是指对生活意义的追求,要为生存寻找一个高于生存的意义,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超越性,人是有超越性的。实际上,对意义的寻求、论证、体验、信仰,构成了我们整个精神生活的领域。自从有人类以来,在基本解决了生存问题进入了文明状态后,人类一直是在这样做,在寻求生活的意义,不满足于仅仅活着,这样就形成了人类的精神生活领域,包括宗教、哲学、艺术、科学、道德,这些都是人类精神生活的形式。这些实际上都是在寻求意义的过程中形成的,对个人来说也是这样,对意义的寻求形成了他的心灵生活、内在生活。我说的灵魂生活就是指这种对生活意义的寻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