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8/13页)

接着是一阵停顿。比利感到浑身乏力。他脚下的地板是结实的,但他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分布稀疏的栏杆之间挤出去。吊笼悬空挂在钢丝绳上,但即使这也不是绝对安全:每个人都知道,提尔潘垂的绕组电缆在1902年的一天突然断裂,吊笼急坠井底,八人当场摔死。

他对旁边的矿工点点头。这人是“板油”哈利・休伊特,有一张胖脸,尽管个头较比利高了三十厘米,却只比他大三岁。比利记得休伊特在学校的样子,他一直留在三年级,跟十岁的孩子们待在一块,每年考试都不及格,直到他年龄够了便开始工作。

铃响了,这标志着井底把钩工已经把那边的门关上。坑口监工拉动杠杆,接着另一种铃声响了。蒸汽机发出咝咝声,然后又是“砰”的一声爆响。

吊笼落入虚空之中。

比利知道它进入了自由落体状态,然后再及时刹车以便缓慢着陆。但任何理论上的先见都没能让他对坠入地球内部带来的震撼做好准备。他双脚离开了地面。他吓得尖叫起来。他完全失去了控制。

矿工们全都笑了起来。他们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下井,早就等着看他的反应,他随即意识到这一点。这太晚了,他看见他们全都抓着吊笼的栏杆,防止自己飘起来。但学到的知识对平息他的惊恐毫无作用。他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叫声。

制动器终于啮合。下跌的速度放慢,比利的脚碰到地面。他抓住一根栏杆,勉强让自己停止晃动。一分钟后,惊慌被一种屈辱感替代,那感觉十分强烈,他就要憋不住眼泪了。他看着板油那张笑嘻嘻的脸,大声喊着压过噪音:“闭上你的大嘴,休伊特,你个臭傻瓜。”

休伊特的脸顿时变了色,显得气汹汹的,但其他人笑得更欢了。比利不得不对耶稣抱歉自己说了脏话,但他稍稍感到自己不那么像个傻瓜了。

他看了一眼汤米,汤米一脸刷白。他是不是也尖叫了?比利不敢去问,反正他也不会承认。

吊笼停了下来,门“哗啦”一声打开,比利和汤米颤抖着走出来,进了矿井。

里面是一片昏暗。矿工的灯还不如家里墙上挂着的煤油灯亮。坑道里黑得像无月的夜晚。或许采煤也用不着看得太清楚,比利想。他哗哗趟过一处水洼,水面在昏暗的灯光中闪着微亮。他觉得嘴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空气中满是煤灰。人有可能整天呼吸这种空气吗?这正是矿工们咳嗽不断、总在吐痰的原因吧。

有四个人等着坐吊笼升到地面,比利发现这几个人是消防员。每天早上在矿工开工前,消防员都要测试气体。如果甲烷浓度太高,他们就会命令矿工们暂时不要工作,直到通风扇把气体清除干净。

紧挨着他的是一排矮种马用的畜舍,一扇打开的门通向一间光线充足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桌子,大概是助理办公室。矿工们分散开来,沿着从井底辐射出去的四条坑道走远。坑道被称为平巷,通往挖煤的矿面。

普莱斯带他们去了一个库房,打开门上的挂锁。他挑了两把铲子,递给两个男孩,再把房子锁上。

他们走到马厩那边。一个只穿短裤和靴子的男人正在把混合了马粪的干草从畜舍里往外铲,扔进一辆装煤的道车。汗水顺着他肌肉发达的后背流下来。普莱斯对他说:“要不要个男孩帮你?”

那人转过身来,比利认出他就是戴・泼尼斯,毕士大礼拜堂的长老。戴没表示出任何认出比利的迹象。“我不要那个小的。”他说。

“好吧,”普莱斯说,“另外那个是汤米・格里菲斯。他就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