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第7/10页)
他不得不用冷风洗涤他的脑子,回忆当初打架前发生的所有。他记得他喝了两瓶啤酒,后来又要了一瓶,他后来打人用的啤酒瓶就是后来要的那一瓶,第三瓶,对。小店环境太差,人与人前胸贴后背,嘈杂得像鸡鸭市场,如果还是独居,明成宁愿站门口等店家炒岀几个菜打包了带回家吃,可现在他寄人篱下。
他不得不憋闷地听到背后那群还穿着工装的工人酒后的下流话,他听到有关苏明玉的段子。他原以为自己应该感到痛快,竟有人一起唾骂苏明玉,但烟气、酒气、闷热,明成也不知道那时想什么了,他记得他义愤填膺天马行空地在想,苏明玉知不知道别人这么议论她?苏明玉既然自己知道被人冤枉的苦,为什么她还要将己所不欲施于妈身上?那份发给他的传真,难道不是她对妈的无端猜测与诬陷?大哥还说传真内容是真的,可是……明成又不得不承认,因为他也知道传真内容是真的,大哥不会诬陷妈。他只是不认同苏明玉的态度,她对妈的态度。他记得吵架前听在他耳朵里的隔壁桌的侮蔑都变成了对妈甚至对朱丽这些在社会上辛苦做事凭本事吃饭的女性的侮辱,如果他手头有电脑,他一准会将他心里的怒斥流于指端,发到网上。可是,当时他手上没有泄愤的工具,他现在甚至都没有说话的地方,他现在是个没有社会身份的边缘人,那么多双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他只能戴上面具用手指说,这是何等屈辱的生活,怪不得朱丽会送同情上门。他居然需要同情了!他不是骄子吗?
最后怎么打起来的?明成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他当时拍案而起了,然后就进了派出所。
上一回打架,他被苏明玉送进里面坐了两天两夜,受尽折磨。这一回,他知道石天冬的幕后肯定是苏明玉。可惜苏明玉不在眼前,他不与不相干的人说话,否则,他会告诉苏明玉,求求你别误解,我不是为你打架。
是,他清楚地知道,他拍案而起的时候,心里装的不是苏明玉,大哥虽然教育他以后要与侮蔑苏明玉的人作斗争,可是他没法有那自觉。苏明玉肯定是误解了,否则,她岂会花钱捞他出来。但他不需要苏明玉的援手,那廉价的回报。他有尊严,他即使落魄,他也不需要苏明玉的援手。大哥奉劝他的话有道理,他明白,但是他心中怎能消除与苏明玉的新仇旧恨,尤其是他怎能忽视苏明玉对妈造成的伤害。他能答应大哥的,最多是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与苏明玉相见不相识。
可是他今晚无端地承受了一次苏明玉的恩惠。他不要,他也相信苏明玉给得不情不愿。这种恩惠,给明成的感觉犹如嗟来之食。
可他不得不吃了。派出所里由不得他说话。他只有回到家里,再一次将心中所有的憋闷扔给电脑。他写了一篇文章,他的打字几乎没有中断,他不需要思考,文字就这么源源不断地流于他的指端。他为妈和朱丽这样的靠自己能力立足社会获得地位的强女子呐喊,呼吁世人摘下有色眼镜。他在文章中大段引用了尼采的一些话,他硬是从歧视女人的尼采文章中摘岀有利于女性的片段,比如“世界上有种女人具有崇高、雄伟和坚贞的灵魂,有能力并准备做一番了不起的忠告、决心和自我牺牲,有能力并准备去支配男人,一如最佳的男人,他们超越了性别的拘束而成为一种有形肉体的典型……”等等。他给的题目是,《小男人,闭上你的贱嘴》。
一如往常,他的文章发上去,没多久,后面沙发板凳就跟了一串。他没看,洗洗睡了。他相信明天上网,必然会看到一场争论,就像他以往发文章上网,总有人说好,有人说孬,有人文不对题。
石天冬从医院出来,就给明玉打电话,问是不是他把车开走,约个时间,他明天一早到明玉楼下接她上班?可明玉却给他一句话,要他送钥匙过去。她说她心烦,想跟人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