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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便恍然大悟,这不是指西班牙人居住的那条大街深处的圆屋顶大楼,而是指某种更神秘、更重要的事物。当人们谈起世界代表大会时,一些人讲得隐讳莫测;另一些人则放低声音;还有一些人则显露出警觉或好奇的神态……对我来说,有着某种梦幻感觉的世界代表大会,仿佛要使它的代表不慌不忙地去发现它所追求的目标,以及了解他们的同僚们的名和姓。 [72]
以上是博尔赫斯在《代表大会》中关于那个王国的描述。主人公经历了精神炼狱的历程,达到大彻大悟的境界之后,也明白了人要让那个王国再现,就必须进行梦幻的创造,在创造中来感受王国的存在。人并不一定要改变外部的生活,人只要改变自己的心灵,就能不断接近那个王国,因为改变了心灵的人的生活已在寓言的观照之中,人只要不放弃已获得的精神状态就可以了。
卡夫卡则是这样描写那个王国的:
城堡的轮廓已渐次模糊,它仍一如既往,一动不动地静卧在远处,K还从未见到过那里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生命的迹象,或许站在这样远的地方想辨认清楚什么根本不可能吧,然而眼睛总是渴求着看到生命,总是难以忍受这一片死寂。每当K观看城堡时,他往往有一种感觉,似乎他在观察着某人,这人安然静坐,两眼直视前方,但并非陷入沉思而不能对周围事物作出反应,而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犹如一人独处…… [73]
他的主人公通过凝视感到了寓言的存在,这个寓言不是由他想出来的,而是由他通过竭尽全力的奋斗创造的,他创造了寓言,他的生活也就成了寓言的生活,除此之外不存在别样的生活。所有那些辛酸、痛苦和恐怖,不都是由于人执意要追求高尚的精神生活,妄想把世俗的生活变成城堡似的寓言吗?主人公就是因为否定了世俗,才会发了狂似的向城堡突进的。
读者进入这种寓言的感觉是分外新奇的,那就像一次脱胎换骨,周围的一切都熠熠生光,都在讲述着那个古老的、永恒的故事,人的思绪被带到很远很远的,从未去过、而又无比熟悉的地方,那里也许是故乡,也许是葬身之地,一切曾拥有过的,都在那里得到了新生,世俗里的一切都像变魔术一般获得了永恒,而音乐般的讲述永不停息:
傍晚有一个时刻,平原仿佛有话要说;它从没有说过,或许地老天荒一直在诉说而我们听不懂,或许我们听懂了,不过像音乐一样无法解释…… [74]
博尔赫斯和卡夫卡的作品中处处充满了张力,这种张力之大超出了世俗的判断,使人不由得联想到它必然来自一种极其强韧的心灵。读他们的小说,你会经常联想起鲁迅的名篇《墓碣文》中的话: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当作家对自身的存在厌恶到了极点,绝望到了极点,眼前一片黑蒙蒙时,如果他仍拒绝放弃生命,他就会获得那种辩证的眼光,这种眼光不但可以解救他,还能促使他在接受现实之际不放弃追求。并不是作家向丑恶妥协了,只不过是他明白了这丑恶是生命的前提,他只能在默认它的同时,又与它进行不懈的斗争,由此就形成了那种难以理解的巨大张力。由于这种张力来自根源之处,所以是无限的,即,人的行为无论多么荒谬,也是出自那扭曲的人性;人的存在无论采取多么丑陋的形式,对美的向往是其根本。对立的两极以古怪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像阳光般金光闪亮的猛兽和像夜晚一般黝黑的人” [75] 总是不分离;最美的美女特奥德里娜在死亡之际用蔑视一切的表情表达着对自身丑陋的超越; [76] 最阴险的、无耻的杀手原来就住在自己的内心; [77] 残暴的奴隶贩子莫雷尔成了令人赞叹的艺术冲动的象征; [78] 希特勒成了人向灵魂勇敢进取之力。 [79] 在卡夫卡的作品中则处处笼罩着理想之光,那种永恒的光,映照着地狱里的生活,让爬虫一般的小人物怀着鹰的自由的梦想。在他的三部曲里,你可以感到天堂之光是如何从最初的朦胧中喷薄而出,直到最后照亮整个灵魂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