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第39/44页)

么四婆婆的精神历程类似于一位艺术家。当疯子唤醒了她体内的冲动,她决心活一回时,她的举止行为显得是那样的不三不四,无法归类,她很快成了一个真正的异己。活是如此的艰辛,但没有丝毫后悔。自虐的疼痛与快乐维系着她精神的平衡,她老年时光这段短暂的、令一般人毛骨悚然的生,该是多么的自满自足啊!这种理想的方式给了马哲充分的暗示,因此当她与疯子的路走完了时,马哲的决心也下定了。

么四婆婆古怪的编织行动也使人联想到艺术家。她将生与死的秘密编进了绳子,让人们到外面去四处寻找,却总也无法接近谜的核心。这种编织是她的天才独创,也是出自强大本能的信手之作,她在编织时一定曾体会到了无限的愉悦。

在这个案件中,马哲最先接触么四婆婆的生活之谜,但一直等到最后,到疯子再次出现,马哲才意识到了要用自己的身体来解开这个谜。所以结果是马哲没有死,他继承了么四婆婆与疯子的活法,去创造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先前由么四婆婆饲养的、那群美丽的、充满了不祥之兆的白鹅,将会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重新出现在河边,无声地回答着来自人类的永恒的呼喊。

医生解开了那样多的灵魂的谜语之后,马哲来到了关键的转折点,代表他命运的医生终于降临了。他是世界边缘那一堵穿不过去的墙,他不容商量地逼问着马哲关于“活,还是不活”的问题,用这个问题在冷酷地折磨他的同时又诱导着他。面对这个再现了自己本质的人,马哲曾经有过的一切迷惑开始烟消云散,外部的干扰不再对他起作用,惟一的生活通道清晰地展现于他的眼前。

疯子在这个死寂的小镇上,只有疯子是惟一的活人,这个惟一的活人是要杀人的。他赤条条无牵挂地来到这个世上,走到哪里都是为了把东西弄脏。人们起先没有认识他,等到他造成了恶果,所有的人才都对他恐惧万分。他的存在就是对小镇人们的最大威胁,但人们拿他毫无办法。

马哲取代了他之后,立刻感到了自己体内的杀机在向外冒,所以他才开始藐视法律,并对局长说:“你这样太冒险了。”

人如果不具备疯子的魄力,又怎能在世俗中存活?

小结将马哲的灵魂一层一层地揭示出来之后,朦朦胧胧的主角的身影开始变得亮丽和富有立体感了。人生就是破案,作家带领我们闯进灵魂的永恒的疑案之中,解开了一个又一个的谜,但前面还有更大更复杂的谜团等待着我们,我们永远得不到那最后的谜底,但永远在“解”的过程之中。破案的惟一的动力是来自那藐视一切的疯子,而这位具有王者风范的疯子,同时又是谜的制造者。他给我们死气沉沉的日子带来变化,带来活力,他不断肇事,驱动着我们那僵硬的身体,使我们振奋,使我们紧张,使我们跃跃欲试地起来突围。

结束语

读完此篇将会深深地感到,这样的小说决不是一般的侦探小说。它不是要解开某一个谜,它只是要将侦破的过程呈现于我们面前,将我们的目光引向那不可解而又永远在解的终极之谜。作家深通这其中的奥秘,因而才会有这样不动声色的严谨的描述,冷峻到近乎冷酷的抒情,以及那种纯美的诗的意境。

可以生长的过去——读余华的《往事与刑罚》

通常人们谈到过去,便是指表层记忆中的过去,这种过去是可以意识到的、凝固的。然而还有一种过去,一种人无法意识到,却可以通过艺术的创造加以开拓,从而使人的精神得到提升的过去的记忆,那是一个比表层的领域远为广大的黑暗的领域,人所能发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样的过去的记忆里储藏着人的生命中已经有过的一切,而且它可以无限制地生长,因为它就是人的未来。具有特异功能的艺术家,就是能够将这种古老祖先遗传下来的记忆开掘出来的人。那是一个超自然的过程,支撑着人将这一过程持续下去的,只能是体内那不息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