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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家阿妈转身往产房奔。她肩背的衣服，脑袋上的围巾，因为淋过雨，颜色变深了。寒冷和潮湿，将她身形又抽小一圈。宋梅用暗骂自己不中用，拖直那条发麻的腿，一瘸一拐，跟上亲家婆。两个小老太，在门口被护士拦住。“十七床生了没？”“没生，生了会叫你们。唉唉，别往里头挤，有点组织性纪律性。”

钱家阿妈绕开两步。宋梅用怯怯跟住。钱家阿妈忽笑道：“哎呀，你晓得吧，我媳妇生了，是个男小囡，七斤八两。”

宋梅用也笑，握她手道：“有福气啊，有福气啊。”

钱家阿妈抽了手，解开湿围巾，抖一抖，“刚生下来时，不哭不响的，把我们吓坏了。拍他一拍，才哭起来。到底是男小囡，哭得那叫一个响。”

宋梅用想回应几句得体的，说不出，又道：“有福气啊，有福气啊。”

钱家阿妈嗯一声，站开几步，生怕继续攀扯似的。面孔朝向产房，忽而眯眯笑，忽而又僵下来。宋梅用见长椅上走掉一个人，刚想请钱家阿妈坐，便出来个护士，抱着个白布包，喊“十七床”。钱家阿妈迎上前，“我们的，我们的”，抢过婴儿，揭了白布，往腿间一看，转向宋梅用道，“是个女的。”宋梅用接过来，见婴儿黑黑的，鼓着一对眼泡，双脚水肿发紫，隐隐有血点。“呀，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产程太长了，压出来的，过一歇就好了。”护士抱走孩子。

宋梅用急道：“做啥。”

钱家阿妈道：“还要洗洗称称呢。生了这么久，生得这么小，估摸六斤都不到，”顿了顿，“钱鹏远，这名字听着好吗？”

“什么？”

“我孙子的名字，家里早就起好的。本来想着，秋妹要是生男孩，就把这名字先给她。”

宋梅用不语。

“我再去孙子那边，看看情况怎样。秋妹过一歇才会出来，医生得给她做观察。”

“好，好，你去，我看着。欢生也快来了吧。我熬了汤的，让他热一热，带回来。”宋梅用眼见亲家婆走了，便兜转两圈，逮住个护士问：“我家小囡刚刚生出来，被抱去哪里啦。”

“要检查呢，还要打维生素K."

宋梅用还要再问，忽听有人喊：“让一让”。有产妇被护士从产房推出来，要转到病房里去。宋梅用凑了一看，是钱秋妹，颈间堆满被子，脸面上糊了层黏腻，不知是汗，是泪，还是鼻涕。宋梅用跟进病房，帮忙安顿好。打开待产包，取出草纸、尿布、苹果、红糖、水果刀、婴儿帽、替换衣裤、洗脚毛巾、蜡烛包布。觉得堆不下了，又放几件回去。

忽听钱秋妹问：“我妈呢，杨欢生呢？”

宋梅用扭头道：“就来了，就来了，会带鸡汤来呢。”

“我二阿嫂是不是已经生了。”

“啊，是啊。”

“生了个男的吧。”

“是……嗯，我也不晓得。给你泡点红糖水吧。”

“我妈就是喜欢男的。她从小不稀罕我，说我笨，说我没出息，说我长得丑。”

“瞎讲，哪有做妈的不疼女儿的，你妈可想到你了，”宋梅用抓了棉拖鞋，捏扯给她看，“瞧，这鞋多厚实，你妈一针一线缝的，她特地关照我，要给你穿有跟的鞋。”

“什么‘生男生女一个样’，都是假的。你心里也嫌弃我吧。”

“怎么会，怎么会，我最喜欢女小囡了。”

“国家不让再生了，不然我生一打男小囡，给他们看看。人活一口气。”“女的挺好的。我那几个小孩当中，最肉疼的还是小女儿。”

钱秋妹哎哟一声，流起泪来。宋梅用蹲到床边，轻声道：“秋妹啊，你哪能啦，是不是下面痛。看到你流眼泪，我心里难过煞了。”

钱秋妹抓住宋梅用的手，“妈，你待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