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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至此,宋梅用惊诧了。自己未免忒自私。国家那么大,她那么小。连她自己都是国家的,有啥东西不能给出去。善太太家的房子、车子、票子,不都给了国家。何况毛主席的话啥人敢不听?毛主席说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的话一句顶一万句,句句是真理。宋梅用真是胆子大到天上去,连神仙样的毛主席都不听从了。
黑暗中,宋梅用面颊滚热。仿佛有看不见的小人,在内心审视她。可是,人心不都是肉长的吗。要让孩子们去种地哪。自己命再苦,也没种过地。以前听父亲说起,在苏北种地,比拉黄包车辛苦一百倍。一百倍,那是怎么个辛苦法。
眼泪蓄在眦角,热滚滚一滑,在耳侧冻冷起来。宋梅用望向天花板,双手阖于胸前。忽地身体一抽,睡着了。她梦见走在巨幅地图上。满地霜白,路线错综,红字地名一个也不识得。兜兜转转,忽见一片森林。树木长势狂野,犹如粗蛇一般,互相纡盘着。菠萝和香蕉,从枝杪压垂下来,个个人头大小,一点一点的。宋梅用悚然四顾,“白兰,杨白兰。”身后清脆回应:“妈,跟你说了,我叫杨爱华。”“白兰花,快过来。”
倏然起风了,松一阵,紧一阵,隐隐挟了潮腥。宋梅用想起童年时,在江北大世界听说唱,“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噗的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身边的父亲宋榔头,突然嚯一声,揸开五指,眯起眼睛,翻出一个鬼脸,唬得她四肢冷麻,动弹不得。此刻,往事历历浮现出来。她定睛瞧,果然有一块黄黑的老虎皮色,在树隙间移动。宋梅用大呼“白兰”,双臂作抵挡之势,脑袋往后扭,没看见女儿。再回过来,发现杨爱华已在前方,正往森林里走。
宋梅用惊醒,手脚皆汗湿。她再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