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3页)
“你一个小姑娘,瞎凑什么热闹。”
“啥叫瞎凑热闹,我是要去见毛主席。”
“你懂啥呀,晓得外头坏人有多少吗。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我……”
杨白兰接口,“你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好了好了,又是这一套,耳朵起老茧了。你不过是个旧社会卖熟水的,怪不得良心不够红。再这样下去,我要跟你划清界限。”
宋梅用似被人抽了耳光似的,呆着眼,说不出话。
杨白兰转嗔为笑,勾住她道:“好啦,妈妈,你是封建落后了点,但也不是没得救,我们不急,慢慢改造。”
是夜,杨白兰睡不着。咳嗽、翻身、拍蚊子。忽觉天色有点亮,便起床来,套上战生的青年装。那衣服被她翻新过了,找裁缝掐了腰身,翻染成海沧蓝,换上一排“八一”塑料纽扣。她走进浴室,将纽扣一粒粒系上,从兜里拿出“大轮船”毛泽东像章,别在左胸上,对着镜子反复照,离远几步,又凑近些,确认别得端正了。最后梳个红卫兵头,用小指甲挑出头路,分扎成两把短辫。她调整辫子高低,确保左右齐平,忽见镜角上晃出宋梅用的脸。“妈,你干吗呀,吓我一大跳。”
宋梅用从镜面中睇视女儿,“瞧瞧你,眼泡虚肿的,眼屎都没擦干净。”
杨白兰胡乱抹了脸,笑问:“好不好看?”
“蛮时髦的。”
杨白兰打个哈欠,“困死了。”
“你夜里翻来翻去,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
杨白兰又笑,“早饭搞好了吗,我得早点出门,赶不上就惨了。”冲到餐厅,扒了半碗泡饭,直呼“没胃口”,筷子一扔,“妈,昨天收拾好的替换衣服呢?”
“着什么急,帮我搬张椅子下来。”
“让二哥三哥搬。”
“他们还在吃饭。”
“毛头哥哥屋里有椅子。”
“我要我的那把,坐着腰不疼。今天得拆五盒回丝呢,坐在客堂间,吹吹穿堂风。”
杨白兰嘟了嘴,噔噔跑上楼,问:“哪一把?快点,快点。”
“喏,那一把。”
杨白兰走过去看,宋梅用将她猛力一推,关门上锁。杨白兰“喂”一声,面孔贴住浜子门上的玻璃小窗,“放我出去,宋梅用,你骗我。”宋梅用退远了,由她骂。杨白兰骂了一晌,软下声音道:“妈妈,屋里好热呀,我要热死了,求你给我开开门。”
“你定定心心坐一歇,就不热了。”
“妈,我小便急死了,快放我出来。”
“床底下有痰盂罐,随你拉屎拉尿。热水瓶里有水,床边有饭焐子,碗筷在桌上。你乖乖待着,等几个哥哥下了班,我就放你出来。”
杨白兰跑去窗前大喊“救命”,片刻又回来,用脚不停踹门。
宋梅用道:“这楼里我都打过招呼的,没人会得救你。”
杨白兰骂道:“宋梅用,你个反革命,凭啥不让我见毛主席,我要揭发你,我让金大海的老婆一起揭发你。”
毛头上来了,见宋梅用又佝在墙边流眼泪,便过去敲敲玻璃小窗,“杨白兰,你别再惹妈妈伤心了。”宋梅用赶紧拉开他。门内却已喊起来,“杨沪生,宋梅用是我亲阿妈,跟你一点关系没有,你跑来插一脚做啥。”宋梅用抓了毛头的手,拼命往楼梯口拉。毛头只得不搭理杨白兰,扶了宋梅用下楼,搬一张椅子,让她坐在风口里,又帮她拿了工具盒子,放在脚边。
众人陆续上班去。战生出门时说:“外头学生都在搞串联,没啥大不了的,又不是去杀人放火。”宋梅用道:“要你帮她一嘴,嫌我老太婆拎不清是吧。”拿起汽水瓶盖,开始拆回丝。铁盖边缘的齿口几次刮到指头。她垂了手,怔怔出神。楼外阳光刺棱棱的,扎得她流眼泪,她叹息一声道:“养儿养女有啥用,翅膀硬了,都想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