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2/3页)
日光略微偏了偏,透过玻璃,落在鸡毛掸子上,折成七彩的光芒,像水一样流动。那一根根棕黄色的鸡毛,仿佛活了起来,重新回到鸡脖子上,鸡在阳光里头咯咯跑。时间倒过来了,尚未有人死去。这一瞬间的幻觉,给了宋梅用不可思议的冲击。她揾掉眼泪,摸摸毛头的眉骨,“痛吗?这桩事体,心里就当没有过,别跟任何人讲。我看就是没有的事,那姓江的寡妇存心让我们不舒意。去,洗把脸去,以后不打你了。”
毛头洗了脸,说自己有事出门。宋梅用塞了一点零钱,任由他走。少后,战生他们回来了,叽叽喳喳说电影故事,说阿方领他们逛了南京路,吃了阳春面。宋梅用怏怏道:“姆妈身体不舒服,你们到阿方爷叔那里玩去。”孩子们便嘻哈跑开去。
吃过中饭,洗了碗,打扫好卫生间,宋梅用靠在床头眯一眯。模糊看见巧娘子也挨着坐,一口一个阿姐,说着电费涨价,老虎灶的熟水,也应涨价。
宋梅用接口道:“按说是该涨价了,可万一街坊抱怨起来哪能办。大家手头都紧,过日子不容易。”
巧娘子冷笑道,有些人看起来蛮有良心,背地里不知做多少亏心事。
宋梅用挪挪屁股,坐得稍远。
巧娘子又挨近,阿姐,我说得可有道理。
“我不晓得。”
我帮忙撑着老虎灶,还把一条人命救回来。没功劳也有苦劳,有人就不记这个情。
宋梅用嘭地站起,“我去看看,米汤熬好了没。”
阿姐别走,巧娘子伸手抓她。手指甲是红的。宋梅用以为涂了指甲油。却见那红色,滴下指尖,一行行淌至手背,又流到自己身上。忽地手一松,阿姐,我死了。
宋梅用惊起,瞪着天花板,一时不知身在何时何地。须臾,听到窗外孩童嬉闹,便浑身一凛,下楼去。楼门前,战生用门板、砖块、竹竿垒起乒乓台,带了两个弟弟打球。杨白兰滚在旁边玩泥巴。宋梅用拉起她来,拍掉她身上的泥,骂几句,抱上楼去找老金。
老金正睡着中觉,被敲门声吵醒,带了一脸怒气出来。宋梅用不好意思了,磕磕巴巴地,说自己下午有事,烦请他相帮照管女儿。老金即刻嬉皮笑脸,弯腰道:“白兰花,快快进来,老金伯伯给你做好吃的,喜欢桂花糖年糕呢,还是酒酿小圆子呢。”
宋梅用道:“你别太宠她了,给她买那么多东西。衣服头绳多到用不光。那只西洋铁皮识字盒,还说藏到上学时候用,早给她摁来摁去摁坏脱了。”
杨白兰见母亲责怪自己,便往老金身旁跑。老金说:“坏脱就坏脱,要是我有这么个小囡,天天给她买新的白相官。”他见杨白兰扒拉自己的裤腿,便顺势抓过她藕节似的手臂,咬上一口,这才放她进屋,起身对宋梅用道:“宋阿妹放心,只管忙你的去,要不要我帮你带掉一点生活。”宋梅用道:“怎么好意思呢……你有时间的话,相帮弄弄三楼地板吧,还有楼上楼下几只浴缸刷清爽,厨房灶头底下那块板已经布满油渍了,也请相帮揩一揩。”老金一口应下。
宋梅用这才出门去。到菜场买来锡箔纸、钟馗像和小镜子。锡箔放在铁锅里烧,钟馗贴到墙头,镜子挂在门楣上。拿一张老棉纸,用毛头的笔墨画了八个圈,替代刘家八口的名字,供上李子、苹果、白斩鸡,磕头跪拜一晌,将供品和锡箔灰埋在花园里。
宋梅用匆匆忙忙搞完,下楼去接杨白兰。老金说:“你刚才做啥去了,太太问我来,我说我也不晓得。我好心提醒你,太太是信耶稣的,你别弄得她心里不舒意。当然我对你没啥看法,我们是中国人,老祖宗传下来的菩萨拜都拜不完,有啥必要去拜洋菩萨。”
宋梅用红了脸,谢了老金,领了白兰回房,左思右想不放心,便捏了一块揩布,假意要去打扫书房。佘太太果然在书房,见了宋梅用,笑一笑,“上午不是擦过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