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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午,大洛杉矶区的众生又会上他的当。他即将驱车加入疯狂的大都会战车竞技赛——古战车驾驶技术精良的宾虚见状也绝对会畏怯——和抢道技术最精良的驾驶争路,在快车道上的时速决不低于八十英里,被嚣张的青少年紧跟也从容不迫,被女人(全因进门时必须礼让女士)贸然超车也无动于衷。摩托车警察虽然没有侦测到异状,仍旧亮起警灯、飞车追逐,请他靠边停车,暂离竞技场,态度亲切却坚定地护送他到井然有序的养老社区。“资深公民”(在乏味当道的国度,“老”字成了禁语,几乎和“犹太佬”“黑鬼”一样脏)在那里可以悠然进入痴老状态,重新学习儿时游戏,不同点在于现在的游戏已改名为“被动娱乐”。唉,只要他们搞得动,任他们去尽情乱搞吧;如果动不起来,就让他们沉溺于婴儿般的情色游戏,百无禁忌。甚至放任他们去婚嫁——即使年高八旬、九旬、百岁人瑞,谁管得着?只要他们有得忙,只要他们别上街晃荡阻碍交通就好。

上交流道时,乔治总微微有一股不适的感觉,因为他即将“汇入干道”。再怎么查看后照镜,乔治也无法扫除那种毛毛的心情:总觉得他会被无形的后方来车离奇追撞。接着他汇入干道,安然疾驶而去,顺着长长的缓坡驶向山路的顶点,进入圣法南度谷。

现在他开着车,仿佛进入某种自我催眠状态。我们看见他的脸皮松懈下来,不再驼背,身体缓缓向后坐好。接下来的动作由反射机制负责,左脚踏着离合器,力道稳定而均匀,右脚审慎地加油。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以精确的手法将排挡换至高挡。双眼不急不躁,从路面移向后照镜,从后照镜转回路面,冷静度量着前后和两旁的车距……毕竟这并不是什么疯狂战车竞技赛——是旁观者或紧张的新手才有的错觉——这里是一条河,满江洪水滂湃涌向河口,气势具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只要你顺流而行,没什么好怕的;没错,在川流之中,你能体会一种闲散安详的感受。

现在,新的现象发生在乔治身上。他的脸又紧绷起来,下颌肌肉微微鼓胀,嘴巴紧闭、碎动着,双唇合成阴郁的线条,眉宇之间紧张地收缩。尽管脸部出现变化,身体其余部位照常处于全然松弛的境地,越来越有独立的倾向,自绝于脸部,成为一个零感情的无名司机,本身的意志或本体性少之又少,只象征肌肉协调运作的机能,百无焦虑,识相地沉默,只顾着开车送主子去上班。

反观乔治,他像个主人,交代仆人开车送他一程,使得他现在有思考其他事情的余裕时间。主仆越过山路的顶端时,他越来越不注意外在世界——无视四周的车辆、前方路面低凹之处、开展于山下谷地里的民房与花园。这些景物全笼罩在一抹绵长的褐雾之下,不毛的远山拔地耸立。他已经深深进入自我。

他想做什么?

海滩的边缘有一大栋厚颜无耻的华厦,里面有一百间公寓顺梁成长中,内陆的山崖上有一座公园,这幢高楼最后势必遮住公园的海景。面对抗议的声浪,建筑公司的发言人表示,这是社会进步必有的现象。弦外之音是,如果有人愿意月付四百五十美元房租享受海景,公园游人(包括乔治在内)岂有免费欣赏美景的道理?

一家地方报社的编辑呼吁读者起来对抗性变态(指的是像乔治这种人)。编辑说,性变态无所不在,只要走进酒吧、男厕或市立图书馆,一定看得见不堪入目的景象。而且那些人各个身染梅毒,无一幸免。编辑还说,现行法律对他们宽容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