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46/57页)

“我只是想过来看看这酒吧长什么样子。”

“现在没啥看头了,以前倒是热闹得很。我常来,坐习惯了嘛。因为我就住在这附近。”

“樟木巷?”

“你怎么会知道?”

“你家是机密吗?”

“哪是——当然不是!我偶尔会找学生过来。我是说,过来谈他们的作业——”乔治即刻察觉这话带有自我辩白的意味,字字带有深重的罪恶感。肯尼注意到了吗?肯尼在龇牙笑,只不过龇牙笑是他的招牌表情。乔治以虚弱的语调补充说:“你对我和我的习惯好像很有研究,比我对你们任何一人的了解还多——”

“我猜是我们值得了解的地方不多,对吧!”肯尼望他一眼,态度调皮而挑衅,“老师,你想了解我们的哪一点?”

“哦,给我一些时间的话,我想得出来。对了,你在喝什么?”

“什么也没喝到!”肯尼嘻嘻笑,“酒保根本还没注意到我的存在。”的确,酒保正沉迷于电视转播的摔跤赛。

“好吧,那你想喝什么?”

“你喝的是什么,老师?”

“苏格兰威士忌。”

“好!”肯尼响应的口气暗示说,即使老师喝的是脱脂牛奶,他也二话不说陪喝。乔治呼叫酒保——叫声嘹亮,以免酒保装聋——为肯尼点酒。个性有点难缠的酒保要求查验肯尼的年龄,肯尼顺从他的意思出示证件。乔治以硬邦邦的语调对酒保说:“我这么常来,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怎么会以为我笨到买酒请未成年人喝?”

“照规定,不检查不行。”酒保撑着几英寸厚的脸皮搪塞,说完转身就走。乔治感到一股无力的怒火蹿升后匆匆熄灭。酒保故意损他的老脸,而且是当着肯尼的面。

等酒期间,乔治问:“你怎么来的?自己开车吗?”

“我没车,是露易丝载我来的。”

“她哪里去了?”

“回家了吧,我猜。”

乔治察觉其中有蹊跷,却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肯尼似乎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肯尼接着含糊地说:“我本来是想在这附近散散步。”

“那你怎么回家?”

“只好另想办法啰。

(一阵魔音对乔治说:“邀他回家过一夜嘛,告诉他说,你明天早上会开车送他回去。”乔治问魔音:“你把我当成什么货色?”魔音回答说:“只是建议而已,不听就算了。”)

酒送来了,乔治对肯尼说:“那个角落有张桌子,我们过去坐那一桌吧。该死的电视好碍眼。”

“好。”

乔治思忖,假如年轻人少一分被动,该有多好玩。但这种要求太过分了,他只能照年轻人的规则去玩,否则连边也沾不上。他们到角落的小桌对坐,乔治说:“我的削铅笔器还留着。”说着把削铅笔器从口袋掏出来,当双骰赌桌上的骰子,扔到小桌上。

肯尼大笑:“我的已经搞丢了!”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两人都醉了:肯尼有五分醉意,乔治则有九分。但乔治醉得宜然,他鲜少有机会醉得如此惬意。他尽量对自己描述这一种酩酊醉意。粗略来说,这种醉像柏拉图所言的“对话”,像两人之间的交谈,却又不像柏拉图那种吹毛求疵、咬文嚼字、更胜人一筹的对话,不是假谦虚的牢骚大赛,不是在辩论什么无聊的课题。这种对话是随性所至,无所不谈,可以尽情变动主题。事实上,重点不在于谈论的主题,而是两人心灵相系的这份感觉。乔治无法想象自己和女人进行这种对话,因为女人只谈切身的私事。他与同年龄的男人谈得起这种对话,条件是对方必须和他形成两极,例如对方是黑人。为什么非找对比鲜明的对象来交谈不可?因为两人必须代表象征性的角色。以乔治与肯尼为例,代表的是青春与年迈的两极。为何非具象征意义不可?因为这种对话的本质是对事不对人,是象征性的邂逅,不牵涉到任何一方的私事。如此一来,对起话来方可畅所欲言。即使是亲昵的告白或最致命的秘密,也只能以隐喻或例证的方式来客观陈述,才不至于对自己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