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与百姓(第2/4页)
再看看巴纳巴斯与克拉姆的关系。巴纳巴斯为克拉姆老爷送了信,这是件千真万确的事。由于有了这件事,巴纳巴斯就产生了决心,一定要弄清同他谈话的人是不是克拉姆。作为一名城堡的信使,这当然是痴心妄想。像克拉姆这样的官员,怎么能让一名卑贱的信使认出自己呢?而且他也不能忍受直接与信使打交道的厌恶感啊。只有不让他认出自己,那厌恶感才会减轻。在克拉姆与巴纳巴斯的关系中,不让巴纳巴斯认出自己是克拉姆的原则。这种原则又不是那种死板的原则,让人觉得漆黑一团的原则;而是相反,它要激起巴纳巴斯幻想的欲望,这也是城堡老爷下基层与百姓联系的任务。所以克拉姆的每次出现对巴纳巴斯来说都是可疑的,他似乎处于在与不在、是与不是之间;又由于这种可疑性,才激起了巴纳巴斯无限的遐想,才使巴纳巴斯将认清克拉姆当作性命攸关的头等大事。试想如果克拉姆有一天向巴纳巴斯走来,说:“我就是克拉姆。”那巴纳巴斯的痛苦的追求不就消失了吗?理想抓到了手中,也就不是理想了。为了弄清克拉姆,巴纳巴斯经受了多大的折磨啊!他把人类的幻想力几乎发挥到了极限;他成天疲于奔命,像狗一样嗅着克拉姆的点点气息,像强迫症患者一样一轮又一轮地推理。巴纳巴斯不能证实与他见面的是克拉姆,这种不能证实就是他们之间关系的实质。克拉姆利用这种虚幻性来保护自己,也用它来控制、激励巴纳巴斯。从克拉姆,我们能想象出那半空中的城堡,一定有许多秘密通道伸展到村庄;派出的官员就是经过那些通道进入世俗,活跃在每一个角落,为那苍白的建筑提供新鲜的血液与营养。
至于索蒂尼与阿玛丽亚的关系,则是暴烈的情感冲动的典型。作为一名老成持重的官员,索蒂尼居然在特殊的场合下失态,打量了阿玛丽亚几眼;还居然为了看清她,纵身跳过了灭火机的辕杆!这就可见他体内跃动的情欲有多么的凶猛了。当然这也和阿玛丽亚与旁人相比要较少惹他厌恶一点有关。所以当全家人在父亲带领下走近他时,他马上命令他们走开;他已经看了阿玛丽亚几眼,这就够了,再看就受不住了。第二天早上,索蒂尼就带着厌恶与渴望交杂的心情给阿玛丽亚写了那封粗鄙的信。也许是他敌不过体内的冲动,或者说这是城堡分配的工作,让他以特殊的方式来肇事。这一回他算是棋逢对手了,多血质的、狂风暴雨似的情感即使是以令人呕吐的形式也只好爆发了。同样激烈的阿玛丽亚做出了与他相匹配的回应,她向他表明了她同样憎恨这种求爱形式。可是离开了形式的爱还剩下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了。阿玛丽亚就选择了这种什么也没有了的、不可能的爱,并为这不可能的爱承担了可怕的精神重压。这里两人的关系绝不是遗弃与被遗弃、或追求与拒绝的关系,而是城堡特有的、很难理解的恋爱关系。作为最深刻的女性阿玛丽亚接受了城堡方式,也就是以她特有的承担能力接受了索蒂尼。如果她不具备这种能力,索蒂尼又怎么会在那么多人当中认出了她,独独认出了她?后来的发展证明了索蒂尼真是独具慧眼,也证明了城堡的选择永远正确,因为没人逃得脱这种选择。这样的爱情空前绝后,不仅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也促使了一家人的新生。官员与百姓的联系就用这种怪诞的形式建立起来。
K为了询查自己的身分,到村长家去了解情况。村长家是城堡当局的直接下级机构,村里的一应事务都要在这里记录在案,整理成文件,然后送进城堡,城堡给村庄的指示也是首先发到这里。城堡当局与村长家这个下级机构究竟是如何联系的呢?我们通过聘任土地测量员这个例子窥见了一斑。多年前村长得到城堡的一份公函,说要聘任一名土地测量员,请村长为他的到来作准备。村长他们接到公函后回复说,他们不需要土地测量员;但村长他们的回信被送错了地方,送到城堡的另一个部门去了,而且仅送去一个空信封。这另一个部门的官员接到空信封之后,立刻十分重视,展开了一系列追查,追查的结论是城堡从未发出过这样一份公函。这个找不出原因的错误震惊了直接负责的官员索蒂尼,他因此向村里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检查官员,搜集村民们对是否需要聘任土地测量员这一问题的意见。这种检查工作只有不停地持续下去,索蒂尼才会稍稍安心。而又因为检查官的到来,村里起了轩然大波,所有的村民分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一派赞成,一派反对,他们之间的斗争没完没了……这就是城堡官员的工作作风,联系群众的方式。蓄谋已久的阴谋往往在最初用一种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形式来伪装,然后肇事的动机就越来越明显,弦也绷得越来越紧,直到每一个人都加入进去,将自己的私生活变成城堡式生活。而在事态的发展中,官员们念念不忘的就是每一步都要抽去他的下级们赖以思索的依据,将他们弄得无所适从,从而激发他们的主观能动性,使他们不是根据上面的文件,而是根据莫须有中造出的有,来斗争,来发挥能力和想象。仅仅这样一件小事就牵出了与城堡之间如此复杂得令人发昏的关系,在别的方面就可以想象得出村长的困难会有多么大了;那简直是一团让人眼花的麻,但又不是一团乱麻,而是一个密密麻麻的立体网络,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因果关系相互交叉。身负着如此沉重的担子,村长早被压垮了,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呻吟。村长的分析全面而又明白,他等于已经告诉K:他的聘任的事是城堡的一个阴谋,绝不可掉以轻心;在城堡管辖内,没有任何一件事会是小事,事情来了,你不能躲避,只能面对;你也不能到上面去找根据,一切只能靠你自己。村长的这些经验之谈不就是老狐狸索蒂尼于无言中教给他的吗?可惜K没有完全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