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第3/5页)
娥:“如果在不同的心情里,我们在同一个地方,那就像我们在同样的心情里却远隔千山万水。”
丁一:“自从我见过你的舞蹈之后,我就到处找你。自从你在我手心里写下你的名字,我这一生都在找你。”
娥:“你应该还到我们原来的那个家去找我。但不要在白昼,要在黑夜,在我们发过的誓言中,去找我。”
丁一:“但你失约了。你没来。星星亮起来时,只有那条素白的衣裙在跳舞。”
娥:“我常常从隔壁听到你在远方的声音。我常常从现在听见你过去的声音,又从过去听见你的未来。我们真的是只能相隔如此遥远吗?”
丁一:“是呀,那是因为,那条素白的衣裙飘动得太优雅,太冷峻了。”
娥:“那是因为你太容易受伤害了。”
丁一:“那是因为你的舞姿太飘逸,太高傲了。”
娥:“那是因为你太容易自卑了。”
丁一:“那是因为你的名字太高贵,太不同凡响了。”
娥:“那是因为你太不甘寂寞,太想当一个什么强者了。”
丁一:“那是因为你的父母站在台上,不管因为什么,总归他们是站在台上。”
娥:“那是因为你忘了我们最初的那个家。”
丁一:“最初的家?在哪儿?”
娥:“也许,远在伊甸。”
丁一:“可那时候,并没有那条素白的衣裙呀!”
娥:“可那时候我们也没有什么高贵和不高贵的名字。”
丁一:“是呀是呀,那时候我们的一切都是袒露的。”
娥:“那时候我们只是叫亚当,只是叫夏娃。①”
丁一:“那,现在呢,你是谁?”
娥:“那,你是谁呢,现在?”
丁一:“今夜,亚当已经到达了隔壁的男人。”
娥:“今夜,夏娃也已经走到了隔壁的女子。”
丁一:“现在,亚当要做,隔壁那个男人平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娥:“夏娃,现在要说,隔壁这个女子平素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了。”
丁一:“是吗,一切不可能的,都可能了吗?”
娥:“是的,一切不现实的,都要让它实现。”
于是乎夜风唏嘘如歌,月光曼妙如舞……于是乎,梦中芳邻抑或天涯情侣,再次相互询问:这一向你都在哪儿呀——!群山响遍回声……于是乎约定中的男女,抑或随心所欲的丁、娥,相互摸索,颤抖的双手仿佛重温淡忘的秘语;相互抚慰,贴近的身形如同找回丢失的凭据……于是乎在这“空墙之夜”,一路悠久的呼唤终于有了应答:我,就是你终生的秘语;你,便是我永久的凭据……
亚当,希伯来语意为“人类”。夏娃,与希伯来语“生命”发音相近。
无标题
不过,从那一夜忘情的戏剧中,萨听出:丁一情思驰骋,几乎看遍了所有——从童年一直到现在的——令他心仪的女子。而在娥的对白里,却好像只隐藏着一个名字——自始至终都是他。
着衣之裸
那一夜的戏剧不同以往。不同于以往的还有一点,即:没有“脱”字传来,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切亲近的行动全有,一切动人的消息全有,一切放浪的情节全都有或全都可以有,唯独没有那个最为关键的字眼儿传来。
衣即是墙啊,这可还算什么“无墙之夜”?
但是!我说给丁一:就像那个名叫罗兰·巴特的人发现了“裸体之衣”,你是否发现了另一种可能?继而我提醒娥,还有萨:裸之所以为衣,盖因心魂仍被遮蔽,那么是否可能,衣而不蔽心魂呢?
“是呀是呀,”那丁遂对娥说:“裸既可以为衣,衣为什么不可以也是裸呢?”
娥说:“太好了,太好了,关键是敞开心魂,要的只是敞开心魂!”
于是我与丁一以及丁一与娥欢欣鼓舞,发现那一夜的戏剧又有了一项空前的创造:着衣之裸!
但萨不这么看。萨有着另外的感受。萨明白,那个关键的字眼儿本该传来。本该传来的却没有传来,萨知道,那全是因为她——一个路人的在场,一个局外人的在场。是呀,全都是因为她所以黑夜不能深沉,戏剧不能扩展,约定的平安依旧遭受着现实的威胁。因为她,因为一个讲定的旁观者、一个不肯入戏的别人,所以那极尽努力的“着衣之裸”仍然还是“不裸之衣”,那一个“脱”字所以躲躲闪闪到底没能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