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3/4页)

谁知方生此念,前后左右更是“嘁嘁嗤嗤”一派窃笑。那光景倒好像无地自容者非我莫属。不得已我鼓了鼓勇气问他们,问那些“歌兮舞兮”何故歌兮舞兮?

岂料这一问竟致舞辍歌熄,一时间欢魂俱寂——有默然不语者,有茫然无措者,有嗒然若失者,有赧然切齿与愤然怒目者……沉寂良久,终闻一铿锵之喉陈慷慨之词:“乐观呀老弟!乐观,你可懂么?”又听一机智之舌做无奈之辩:“咳呀,笑比哭好!不是吗?况且不这么着可怎么着呢哥们儿您说?”更有一恢宏之声发凛然之问:“自由,自由哇!俺想恁么着就恁么着,这是俺的自由你丫管着吗?”遂有群声附和:“对呀,对呀,妙哉斯言!”于是笙歌再起,鼓乐重欢。

我独索然,垂眸自忖:是“众女妒我以娥眉”呢,还是弃我如沉舟病树?便硬一硬头皮,再问那些“悲兮叹兮”何故悲兮叹兮?

不想此问更是惹祸。一时间风忧月怨,悲情愈哀——潸然垂泪者有,颓然哽咽者有,浩然号啕者有,疑然侧目与窘然掩面者都有……泣泪之余,先是一孱弱之音作凄楚之诉:“为什么受伤害的总是俺们女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继而一泼辣之唇吐国骂家恨:“妈的男人有几个好东西?尽些喜新厌旧的玩意儿!”或者意见恰恰相反:“女人?女人都他妈是毒蛇!”再有一抑扬顿挫之叹教我以勘破红尘之道:“噫吁!断灭情执,方得自在。君不见环肥燕瘦,倾城倾国,终也不过千年荒冢一个丑骷髅?老弟风尘远道,急扯白脸的究有何图?”唔,这一问倒似不失远见。我正踱步沉思,却又一声呼天抢地之喊听来倒好熟悉:“我知道他不爱我,他一直都在骗着我这我知道!可我就是离不了他,离不了他呀……”

这是谁呢?我倒要看看,其情其境与我以往的推测是否符合?

于是穿墙破壁,众里寻声——喔嗬果然,果然是身魂牴牾的一对冤魂错器!也许是心同器非,也许是貌合神离。仔细看时,像似后者:虽锦帐鸳床同眠共枕,却早已是意冷情隔,梦异心非!身形儿犹自攀缠,心魂儿早各东西——一魂儿浪浪逐他乡风月,一心儿凄凄向隅而独愁!

“别也恋其形,和也怒其行,您可知道?”

“去也眷其情,归也厌其容……甭说了,我懂。”

“这可怎生是好?”

我刚要说“那就离呗”,猛记起此地一条古训,便紧忙退避。那古训怎么说?好像是“宁毁一寺庙,不拆一夫妻”。

星光寥落,月影凄迷,晓风徐徐吹人困倦,我想不如先回丁一去睡上一觉再说吧。

挨近家门时,见那丁尚未归来。(顺便说一句:所谓“找不着魂儿了”是站在丁一的位置说,从我的角度看呢,就叫“魂不守舍”。魂不守舍也有麻烦,就好比换个地方不易入睡,东半球西半球的倒不过时差来。)我正犹豫着是等他回来呢,还是去找他?忽又听得那静夜之中,警报也似的拉响一声干吼:“两口子搭伙过日子呗,吵个屁呀吵!”

哪儿?谁?何人喧哗?

啊,又是隔壁!看来那老太婆常来劝架。

方才那一对儿可谓冷战,现在这两位近似散打——唾骂哭嚎并举,抓挠撕咬兼施。方才那是貌合神离,现在这又是咋回事?细听慢看,说来怕你不信,这边竟是有身无魂的三具人形空器!解释一下:所谓人形空器,并非是指魂赴虚游而器待(如梦如醉),也不是说魂曾久驻而忽离(如死如归),说的正是这三具人形之器——呜呼,素无魂居!莫惊莫怪,这类情况是有的:魂,不知何故从未进驻,或不明何由纷纷绕道而行,于是乎“白云千载空悠悠”,好一似“此地空余黄鹤楼”。又好比电脑(这我也说过),硬件齐备,形色俱全,甚至于美轮美奂,却单单不曾装入什么程序。再比如录音机,只在出厂时录入一二试听短句,故而那老太婆的劝骂便一遍一遍地毫无新意:“干吗呀干吗呀,吃饱了撑的是不?什么爱情不爱情的我他妈怎就没听说过这俩字儿?甭尽听人瞎嘞嘞,什么事儿都当个事儿,有吃有喝的找不痛快!安生儿给我过日子、生孩子比啥不好?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