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5/5页)
“您,真的是叛徒?”
“真的。”——这两个字之出口轻率,会让人以为他是在说别的事。
“怎么会呢?”
“怕死。”——这声音简直可以算轻浮,以致我和丁一都怀疑他是在说别人。
姑父开始浇花,一盆一盆地认真又耐心。
最早的太阳走进屋里,先是照在墙上,然后照亮了摆在高处的花,再后便把姑父的白发一根根都照得鲜明。
这时候,我听见阳光里颤悠悠地飘荡起一句话:“但我不知道,是我怕死,还是你们叫他姑父的那个人怕死。”
这话让我感动至深。我知道在姑父里面,灵魂还在徘徊,比如说有些枯萎的根须,仍然埋藏着悠久的消息。而且,这些消息,必将使出卖者丁一被流放得更为深重。
比如说丁一忽然感到了自己与姑父的同病相怜。
比如说丁一相信,自己不过是比姑父侥幸些罢了。
比如说他又想到:依呢,她现在怎样了?依,她将来又会怎样呢?当有一天,依也变成了一张照片,谁还会知道那美丽的形象后边曾有过的心魂?
以及那美丽的心魂,是怎样被一个好友出卖的。
那丁不语,唯有羞愧,唯有满面的愁容。
我开始热爱丁一了,他没把责任推给别人,甚至没有推卸给我。那么我呢?唉唉,这可真是件值得警惕的事了:一个久历沧桑的行魂也可能被雕磨得狡猾,倒不如一个崭新的生命来得纯真、率直了!我开始懂得了更新的必要:上帝之所以一次次更新生命,就是怕这漫长的行旅或丰富的经验,会把纯真和率直、惊讶和荒诞,一并改造成老奸巨猾与神机妙算;那样,你就会看什么都是正常——就像有部电视剧的标题:动什么别动感情。
你说,丁一悄声问我,依,这会儿在哪儿?
不知道。
你说依,咱还能找到她吗?
是呀,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