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冬 一(第2/4页)

房子对出来的保姆吩咐道:“玄关太暗了,快把灯打开。”

龙二跨过低矮的门槛,把脚迈进微暗之中。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微妙的感觉向龙二袭来——自己的脚要不要跨进这个门槛呢?

他理应已经和女人一同抬脚踏进了那个闪烁着与原先相比毫无二致的光辉的圆环内,但又觉得略有差异——尽管这差异难以言喻。总之,有那么一种异样的感觉。无论是在晚夏起航前的别离之际,还是在嗣后的一封封信函中,女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海誓山盟、永结同好之类的话题。然而,方才的那个相拥让一切都已不言自明——两人追寻的归宿完全相同。只是因为着急,他完全没有想到要去证实这种微妙的不谐调之感,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来到别人的家里。

“雨真大呀,”房子继续说道,“不过,好像就要停了。”

这时,玄关的灯亮了,装饰着威尼斯风格镜子的狭小玄关处,浮现出琉球大理石铺就的地面。

客厅的壁炉里,薪柴在熊熊燃烧。壁炉台上摆放着带座的方木盘,循规蹈矩地铺着里白、交让木、果囊马尾藻和海带等。此外,还摆放着供神用圆形年糕。保姆端来了茶水,值得称道地寒暄着:

“欢迎您的归来呀!大家可全都望眼欲穿地盼望着您哩。”

客厅里不同于往昔的,是增加了房子的若干新手工艺品以及摆放在那里的、小小的网球优胜奖杯。

房子依次介绍着这些物品。自龙二出发后,房子比以前更加热衷于网球和罗纱刺绣。不仅仅是周末,就是在店里她也会忙里偷闲,赶到秒香寺台下的网球俱乐部去;夜里则面对桐木绣框上的罗纱绣底,抽动着绣针。在房子的底样图案中,与轮船有关的东西多了起来。绣有南蛮屏风中常见的黑船以及古色古香舵轮图案的靠垫,就是她入秋以来的新作。在年终的女子双打比赛中,房子终于获得了这个优胜奖杯。而在龙二眼里,这些物件都是独守空房的房子坚守贞节的明证。

“不过,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事,”房子说,“在你离开的这段日子里。”

房子告诉龙二,她觉得自己真是没有志气——和龙二告别时她根本就没打算等他,然而却在他离去的同时开始了自己的等待。她想忘了龙二,于是在店里拼命忙活,应酬客人。客人离开以后,店内寂寥无声,耳畔便会传来院落中喷泉的声响。就在她侧耳倾听喷泉声的过程中,她感到愕然。在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开始了自己的等待……

——同以前相比,她已经能够毫不矫饰地、流畅地道出自己的心声。一封封信函中大胆的表述,早已赐予她意外而又清新的自由。

这一点在龙二来说亦然。他也比以前饶舌而且欢快了。这种变化是从他在檀香山收到房子的第一封信时开始的。他明显地变成了一个易于交往的人。他开始乐于参加船上餐厅里的“侃大山”了。没过多久,“洛阳”号上的高级船员们就全都知道了他的恋爱细节。

“去看看阿登好吗?那孩子盼着见到你,昨夜一准没能睡个踏实觉。”

龙二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毋庸置疑,他已经是大家殷切期盼和热爱的人了。

龙二从皮包里取出送给登的礼品,跟在房子身后,踏上了那段晚夏第一夜自己曾双腿颤抖着爬将上去的昏暗的楼梯。然而这一次却迥然不同——他迈着一种一切都已被人接纳以后的极为坚实稳重的步伐。

登听见了拾阶而上的脚步声。等待使他紧张。他在床上绷紧了身躯,又觉得这脚步声不知为何与自己期盼已久的那种不同。

敲门声响过后,门扉豁然洞开。登看到了一条红褐色的小鳄鱼。恰在此时,乌云散尽的万里长空,把流水般的亮光洒满整个房间。门扉处浮现出来的那条鳄鱼竟在一瞬间里宛若活物一般——在空中僵硬浮游的四肢、猛然张大的嘴巴、正在闪烁的红色眼珠。活物也能用来作徽章吗?他在余热尚未退尽的混沌头脑中思忖着。记得龙二曾经说过,在珊瑚礁海上,环礁内侧一如微波不兴的水池;而在远方海面环礁的外侧,则大浪翻滚彼伏此起,远远望去,飞溅而起的白色浪花恍若幻境一般。登在心中暗想:自己那与昨天相比渐渐远去的头疼,恰似环礁彼端海面上簇拥飞舞的白色浪花。鳄鱼就是他头痛的、他那遥远彼端的权威的徽章。事实是,疾病已使这位少年的神情略显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