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夏 八(第2/4页)

“难道水会升到那里去吗?这可麻烦了呀!”

登对妈妈此时的心境了如指掌。他再次觉得妈妈如痴如醉凝望大海的样子与镜前的那个孑然裸身颇为相似,于是便越发装出孩子的稚气模样,说出了上面的话。可是,妈妈并未回答他。

港域的对面,是飘逸着浅灰色烟雾的中区市街和耸立在那里的红白条纹相间的海塔。海面已被密密麻麻的白色桅杆所占据。远方,是在夕阳西照下翻卷着的烨烨发光的积云。

说话间,“洛阳”号对面的一艘驳船已经完成了装卸任务,在小汽艇的拖曳下渐渐远去。

——五点刚过,龙二走下了轮船。在他走下的舷梯上,已经安装上了准备把它悬吊起来的银色链条。

就在龙二下来之前,一大群戴着黄色安全帽的装卸工刚刚走下那架舷梯,乘着写有N港湾作业株式会社字样的客车踏上了归程。同时,停在轮船旁边的港湾局那辆八吨车吊也往回驶去。装卸已经结束。之后不久,就出现了龙二的身影。

房子和登追赶着长长的身影,向龙二跑去。龙二把手放在登的麦秸帽上向下摁去。帽子被压扁以后,帽檐便遮住了登的眼睛。望着苦苦挣扎的登,龙二笑了起来。劳动使他感受到了欢快。

“终于就要分别了。轮船出港时,我会待在船尾。”

他指着远处的船尾说。

“我是穿着和服来的,你在一段时间内应该是看不到和服了吧?”

“如果不算组团去美国旅游的那些日本大妈的话。”

两人没有说出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房子本想就自己今后毋庸置疑的孤独说点什么,却未能说出口来。如同被咬出牙印的苹果的白色果肉转瞬就会变色似的,分手早在三天前两人在这艘轮船上邂逅之际就已经开始。因此,这离别的情感之中委实没有任何新鲜的东西。

再说登。他一面装出孩童的稚气模样,一面睁大眼睛监视着此时此刻人物和情景的完美性。监视就是他的使命。所给予的时间越短越好。时间越短,完美性受到损害的程度也就越小。

眼下,龙二作为一个即将与女人告别并前往地球彼端旅行的男人,作为一个水手,作为一个二副,他的存在是完美的。妈妈也是如此。作为一个被撇留在这里的女人,作为一块毫无保留地孕育了愉快的回忆与别离的悲哀的美丽帆布,她也是一个完美的存在。在这两天的时间里,两人虽然演绎了种种危险的失误,不过目前的这个瞬间却是无可挑剔的。登眼下担心的是:龙二该不会再说出什么愚蠢的话吧。他从麦秸帽那深深的帽檐下,交替窥视着两人的面部。

龙二想和女人接吻,却又因顾忌登而作罢。他宛如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期冀着能和所有的人平等而和睦地相处。他觉得他人的感情和他人的回忆比自己的存在更为重要。在这种苦恼而甘美的自我放弃中,龙二期盼着自己的身影能够尽快消失。

再说房子。从今往后,自己就要成为一个苦苦期盼的女人了——她丝毫也不允许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她贪婪地凝望着男人,试图寻觅出一种“如此足矣”的境界。男人看上去似乎是一个顽固的物体,他有轮廓,但绝对不会从这个轮廓中暴露出来。这使得房子焦躁不安。如果他是一个宛若雾霭般轮廓暧昧的东西,那该多好!倘若让记忆来消化这个无聊而又顽固的物体,他未免过于坚硬。譬如,他那过于鲜明的眉毛,他那过于健壮的肩头……

“记得给我写信啊。要贴上有趣的邮票哦。”

登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已经颇有心得。

“啊,到了每个港口我都会给你寄信的。你也要给我写信呦。对于跑船的人来说,信是最大的快乐了。”

接着龙二便解释说,为了做好出航前的准备,他必须回去了。三人轮流握手后,龙二便登上了银色舷梯,并在最高处回过头来,挥舞着自己的帽子。